【悅讀人生】爬八樓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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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珠芬
為什麼我對不熟識的人缺乏信任?
只想解決自己的問題,
卻從未考慮別人辦事的困難,
甚至以為金錢萬能。
剛搬到倫敦的公寓,需要添購一些家具。順利在網路下單,訂好星期五交貨,但不知出了什麼烏龍,隔天星期二,一件包裝在紙箱裡未組裝的龐大沙發床,竟然就送來了。
我不在家,送貨員把貨交到管理室就逕自離去。我住隔壁大樓,離管理室約一百公尺,中間還有一大段階梯,即使出動兩個書生兒子,也鐵定沒辦法把它搬回家。這真讓人傻眼啊!
管理員是一位二十幾歲的男性黑人,叫羅德。他看看一臉無助的我,再看看那件龐然大物,禮貌地說:「照規定我是不准幫住戶做私事的……」
我小心問:「那你下班後呢?或者附近可有散工可請?我……我當然會付些錢的。」
「讓我想想看,如果能弄到一台推車,還得找個幫手,但我不確定……」
此時,陸續有住戶進來辦事、領郵件、電話又響。羅德一面接電話,一面示意我留下手機號碼。看他正忙,不好多問,我於是留下手機號碼,心想,也許他下班後想賺點小外快,重要的是能解決我的難題。
一直到晚上八點,羅德都沒出現。我按捺不住,開始嘗試詢問幾個熟識的工人,不是說路途太遠,就是沒有推車搬運。正心焦之際,羅德打電話來:「我要過來了。」
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從對講機開門給他進來,將客廳的家具推到一邊挪出空間,還不時從門上的貓眼看是否有人從電梯出來。過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二分鐘……從貓眼看到電梯上下好幾次了,奇怪,就是沒有羅德的身影。搭電梯上到八樓頂多三分鐘,他在搞什麼鬼?騙我開門?我根本不認識他,會不會………?
又過了二十幾分鐘,終於有人敲門了。依然身著制服的羅德和一個高壯的年輕白人男孩站在門外,氣喘如牛,一身是汗。「這玩意兒實在大,電梯擠不進去,我倆只好走八樓搬上來。」羅德一面喘氣一面說,無一絲抱怨之意。
啥米?他們抬這麼重的東西走上八樓?我羞愧地摸摸口袋裡已備妥的小費,轉身從皮包裡再多抽兩張鈔票,塞到羅德手中說:「非常非常感謝,你們去喝一杯吧!」沒想到兩人都立刻跳開,不肯接受。羅德說:「我也有媽媽啊!」幾番推拉,兩人堅持不收。
我千恩萬謝送他們離開後,捫心自省:為什麼我對不熟識的人缺乏信任?只想解決自己的問題,卻從未考慮別人辦事的困難,甚至以為金錢萬能,沒能體貼別人對金錢的感受。是因為他「只是」一個管理員,或者因為他是「黑人」,讓我馬上把犯罪的可能加在他身上?我一向自認不會岐視人、不隨便懷疑人,這個時候才知道:我差太遠了!
羅德能無私無償地幫助一位不熟識的人,我也當如是。這是今年我給自己立下的生活標竿。
(本文由「台北市閱讀寫作協會」提供http:mypaper.pchome.com.tw/medodywang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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