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閱讀】老後初體驗《我啊!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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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淑儀

圖/圓神出版社提供

一開始是聲音。
來自內心的聲音此起彼落,加上房子裡老鼠窸窸窣窣、大膽來去的聲音,以及悲傷時爵士樂陪伴的聲音……在沒有其他人的房子裡,桃子的老年生活,聽起來似乎熱鬧非凡,有著各種不一樣的發生。
聖修伯里以《小王子》為自己塑造了「永恆少年」的形象,村上春樹偏愛描繪青少年到成年人的心理氛圍……兒童的呈現有繪本,青少年也有特定讀本,成年以上的狀態更有無數小說的特定描繪,愛情、友情、親情,各種關係的糾葛,各種人生困境的抉擇……唯獨老年,那是一個什麼樣的身心狀態?不曾經歷過,就幾乎完全無知。
曾因奉獻喪失自我
以小說的形式,描繪老後的身體與心靈狀態,若竹千佐子的《我啊!走自己的路》是非常深入而有趣的寫作。她專注在自己身體與心靈的改變與探索,更多自我對話,而更少外界環境的影響。例如聲音,開始聽見身體裡不同的聲音,就像我們熟悉的漫畫畫面,抉擇時腦子裡總會出現的一黑一白的人物對話,:軟弱和剛強,爭吵與對抗……而且用的是桃子故鄉的東北方言對話,而非她習慣了數十年的標準語。
方言帶來了童年的懷想,帶來思念丈夫的契機。懷想和思念都是可以想像的常態寫作,但作者用自我對話的方式帶出桃子與阿嬤的觀照,重疊桃子跟過去阿嬤的形象。而在思念丈夫的過程中,善用身體裡多重對話的方式,辯證桃子對愛的看法。看似混亂無章法的對話,卻完全映照了「老後」再也不需要擔心他人看法、自我冒出頭來,但一方面又自我規束、自我譴責的矛盾狀態。
例如明明年輕時把丈夫當作唯一的心靈歸屬,完全奉獻的愛,但現在卻開始質疑那是綁住對方的手法,迴避自己獨立的可能手段。但當自我懷疑起來時,又會有另一個聲音壓制住這個獨立探出頭的聲音,然後又會有另一個悲傷哀愁的聲音說著不是曾經因為奉獻而喪失自我長期失眠嗎?
聲音的爭論異常精采而赤裸,而那些遲疑、不完整的申論與辯證的短句,好像也反應了老後的必有的思考變緩、無法掌握的不靈光的狀態:短句、括號句、重複詞……爭辯到最後忽然又跳至結論:周造(作者丈夫),「阮」(文中比擬為「我」的東北方言)好想念你。
終於可走自己的路
老後女性的心靈,在她筆下似乎變成透明而可以窺看的了。
走路去掃墓這一段算是小說中最重要的篇章了。從一早迎接陽光開始有行動的意念,到走著走著嗑傷腳踝的疼痛,身體不適造成的遲緩開始,沿途因念頭而浮現的各個人生階段的樣子:幼年時奔向家的模樣,年輕談戀愛的模樣、中年喪夫的悲傷,以及未來更衰老時的樣子。桃子一路走向丈夫的墳前,也一路經歷自己的人生旅程,直到終於承認原來丈夫的死,對她來說其實也有一面是開心的,因為終於可以自由自在伸展力量,好好地活出自己了。
墳地旁邊裂了一半的王瓜透出鮮紅色的瓜肉,引出桃子對生命尚有期待的共鳴,時間不僅僅是流逝的,也是可以努力的未來。
短短的意象隱喻了桃子對生命的感知。延伸到過往,年輕其實是無知的代名詞,她拉起悲傷的過往的自己,充滿信心地往「未知的未來」年老走去,從「不懂」到「懂」,這是人生有趣的地方。對於死亡,她認為那是她的歸屬,安全感的由來。就像夢裡故鄉的八角山,她把自己與它重疊,因為無為而存在、而信任、心安理得。
年老和死亡是不怕了,身體也還硬朗,也終於可以走著自己的人生道路了。但是因孤單而產生的寂寞呢?桃子赤裸地面對自己,大叫且嚎啕大哭,跟不在的人對話……想來這才是老後最棘手的心理狀態。文末出現孫女突然的來訪,讓整個寂寞有了排遣之處。
儘管老後的生活方式、身心狀態只有自己最懂自己,但是在這世界上,年老了不代表不需要與人連結,也不代表只能完全的孤獨。如果老後的自我覺知是「走自己的路」身心完全自由,「與人連結」就應當也要涵括於「自由」的議題內。但如何自由而又能與人連結,看來這也會是老後需要以經歷和智慧來面對的另一個重要課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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