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讀生活】我等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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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高愛倫

「我等了一輩子」!這六個字聽起來怪嚇人的,是什麼讓我等了一輩子?你直覺我在等什麼?愛情?夢想?

你呀!就是你呀!遲到的你、或遲到的你們,讓我等了一輩子。

我對時間有很精準的講究,就像有潔癖的人雖不要求別人,別人也會感覺到那種有違一般人的吹毛求疵。

然而,我還是堅持這麼認為:準時是行為準則,而非行為怪癖,我固守如此是因我這樣看待彼此:「心中有你,就會有禮,其中之一,就是守時」。所以在等了一輩子之後,我還是繼續處處等人、等時間、等你來、等人到齊。

三十五年前,台北興建地下捷運,在那段將近十五年的交通黑暗時期,公車與私人車簡直是不分時段的陷在難以動彈壅塞中,遲到不是以分鐘計,動輒半小時、一小時的傻等,經常性的在發生。

那時,我因每天工作約會對象很多,實在疲於奔命,就只好選點紮營,盡量選一個大家適用的中心點排序見面。但工作內容時有王不見王、后不見后的微妙迴避,有時,我必須去受訪者的居所;有時,我必須去對方指定私密性較高的地點,所以,要徹底精省奔波時間是困難的。

在這樣的為難中,我還是嚴格守住不遲到的習慣,對重量級對象如此,對新冒芽的小花小草依然。

因為那時候的交通真的是完全失控狀態,我不會太責怪遲到的人;但是,我不願意為了前一場他人的遲到影響我下一場的約會準時。所以,多次發生我等了三、五十分鐘後,卻只能進行短暫訪問便起身告辭的紀錄。這樣的快閃絕不是給對方好看,而是我要更合理對待下一個可能雙雙準時的約會對象。

歷時多年,舊雨新知無不知道我赴約準時,在跳脫交通脫序時代的無奈後,「遲到」幾乎是不存在的惡習;到了近年,親近的朋友更像動秒裝置的石英表,每個人的出席都分秒不差,以前的主人擔心客人遲到,現在的主人擔心客人早到,顯得主人晚到。

個人的準時習慣蔚成風氣後,遲到會帶來的負評和反感就很明顯了,大家的水準共識是:除非有不得不的理由,否則,遲到就是不懂禮貌。

雖說現在不流行遲到,但這只是生活圈裡的好現象,在大活動、大團體裡,還是積習難改。

國家劇院的規矩,是請遲到者從四樓進場,希望能降低對觀眾、對表演者的干擾。但是一個遲到者在穿越長排座位到自己位子上時,他所經過的每一個觀眾都得弓膝欠身讓出通路空間,憑什麼這麼討人厭呢?

今年接到一張喜帖,第一次看到喜帖上寫著「準時開席」,真是佩服主人的勇氣。可惜,幾十桌最後雖滿座,但因為等候客人姍姍來遲,喜宴還是晚了近一小時才開席。

有時我忍不住訕笑自己,到任何場合都準時,連喜宴也準時,好像生怕錯過一頓吃喝?但,當然不是的。

當我年少在排名第一的媒體任職時,我知道這是企業之光,不是我個人之尊,心裡既然有了這分明白,即使走到哪裡備受禮遇,也懂得這是邀約單位凡事遷就的謙和,所以常常保持第一個抵達工作現場,不讓人家仰頸企盼,減輕人家接待的辛苦,更敬重自己對一些好習慣的實踐。

手機簡訊時代,和第一次約會的新朋友,我會先在簡訊裡寫一句提醒:我很準時。

我是路痴,到新地點赴約時,因為要把迷路、走錯方向的時間預算進去,通常會提前出發,有時運氣好,完全順利的直達目的地就會多出很多時間,沒關係,就近找個咖啡廳坐坐,好整以暇,不慌不忙,溫習一下功課。

我的工作,多半是以「截稿」作為完工句點,從帶隊寫劇本到個人專欄,「莫讓人催」是一貫的節奏。

我好客成性,希望自己的家充滿海角一樂園的歡樂,經常有大堆頭的聚餐,有時自己邀約,有時朋友只告訴我人數就直接揪團前來。我看誰都順眼,這些熱鬧也都讓人滿心歡喜;但是不管來客為誰,所有的準備都會告知「準時開飯」。

有一次二十人圓桌午餐,時間是開春假日、約會是早早安排、地點是捷運站附近,因為看不出有「適合遲到的理由」,所以菜點了、酒斟了二十分鐘後,我跟同學主人說:不知道我們可不可以上菜開飯?別讓遲到的同學來處罰準時的同學……結果在座的所有同學都說:對對對!

從嚴厲一點的角度來看,我要求開飯,也可以歸類為一種失禮;但是,我稍微霸道的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提醒一些人改變自己總是讓人等的習慣。

因為退休時間多,所以等人不用愁?不是這樣的,等人,沒有消磨時間的樂趣,只有浪費時間的不宜;而讓人等,是輕蔑別人的時間,也是不尊重彼此關係的態度。

我等了一輩子,是指我從年輕就開始待在等人的位子,我很甘願如此,因為,準時是待人以禮的核心價值之一,我永恆的相信:只要是好的,只要是對的,我們就該試著或盡量的去貫徹,有時會有兢兢業業的難度,有時可能只是輕輕鬆鬆的習慣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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