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重逢】每個人心裡 都有一朵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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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歐銀釧
七月,荷花盛開。
每一朵荷花都乘載著季節與賞花者的故事。
我想起五月,在江蘇淮安看見荷葉初生的模樣。
因為荷花,我第二次到淮安。淮安清河新區管委會主辦《荷詩對話.吳景騰追荷攝影展》,在淮安國際攝影館展出吳景騰拍的荷花,以及我為荷花寫的詩。
再訪淮安,距離二○○四年已有近十五年之久。
重新走一回「漂在水上的城」。朋友說,淮安境內有京杭運河、古黃河、鹽河、淮河等九條河流。繞來繞去總是見到水,我們走在水上的城。
在這座有著古老文化的城裡,人文與自然風景映照著我們的心。
朋友帶我們造訪清浦區都天廟前街二十七號,攝影大師郎靜山(一八九二~一九九五)的故居。
老街像時光的顯影,在高樓大廈之間,繼續著另一種時光的生活。建於明朝的都天廟,歷經風雨還保存著。細長蜿蜒的街,時光行走其間,步履緩緩。
時光風景就在身旁。郎靜山一襲藍色長袍、一雙黑色布鞋、背著相機的模樣,是吳景騰最深的記憶。郎老的鼓勵是他大半生追拍荷花的動力之一。吳景騰曾於一九八三年舉辦「荷花攝影巡迴展」,彼時,郎靜山特別從台北前往台中為他剪綵開幕。郎老對年輕的他說:「你的荷花拍得很有生命力,要繼續拍下去。」
吳景騰還留著彼時與郎靜山的合影。三十多年前的話語迴繞在他心頭。
我們在郎靜山的故居佇立。《淮安日報》視覺總監程鋼同行。
程鋼所著的《郎靜山傳》提到大師在都天廟前街的童年:「到私塾先生家念書的來去途中,郎靜山要經過一段路程……途中有照相館,那些將人的影像印在紙上的玩意兒激起了他的好奇和興趣,他總是一待半天。有一回他未按時回家,全家出動找尋,最後發現他在一家照相館面對著慢慢呈現影像的照片發呆……」
郎靜山的父親郎錦堂篤信佛教,喜歡收藏書畫、照片。「多少年以後,郎靜山回想起以前的一切時,用兩個字來概括──照相。」程鋼說:「童年,留給他的影響太大了,那些影響就像血液在他的體內流動。」
走在都天廟前老街,揣想著郎靜山的童年。
繞著老街走。經過一戶人家,老婆婆拿著一個圓餅,邊撕邊吃。麵香迎來,好像很好吃。看我好奇,她撕下一大塊餅給我。接下了。我和同行的朋友分著吃。餅沒有調味,卻有著嚼勁,愈嚼愈香。她邀我們進她屋裡,小小的房子,幾個人站著就滿了。她走進另一個房間,再出來時,又拿了一個餅給我。我把它放進手提袋裡。
那天晚上,我帶著老婆婆送的餅回到旅館。餅的香氣布滿我的袋子。夜裡那麵香竟從袋裡溢出,滿房間。想起唐朝李白的〈淮陰書懷寄王宋城〉曾提到夜宿淮安,「暝投淮陰宿,欣得漂母迎……」淮安純樸真誠的民風,千百年來依舊。
一日早起,朋友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載我們到金湖的「荷花蕩」。萬畝荷田,水天一色。彼時,荷葉剛剛生長,農人划舟採蓮藕,波光瀲灩,岸邊柳絲迎風飄飛,有如一幅古畫。
追拍荷花的吳景騰曾在二○一七年初從台北搭飛機到金湖拍冬日殘荷。「零下三度,我們在一望無際的萬畝荷花蕩裡尋找拍攝的景點,東方的天空色彩慢慢變化,七點鐘,太陽從遠處的樹梢升起,為一大片枯萎的殘荷,帶來了溫暖,美極了。」
穿梭荷田間。他說起記憶。
因為有水,倒影成為另一種風景。我學著拍攝倒影裡的荷。
午餐,帶著老婆婆送的餅在金湖餐桌上配此地的野菜,清甜美味。午後,我們去水上森林,萬畝水杉,鬱鬱蔥蔥,身心都在綠色裡。走在水杉之間,水色如鏡,映照我們的身影。真實與虛幻,如夢倒影,一線之隔。
我們隨著人群排隊,等船,在水杉的光影之間移動。上船之後,船夫搖櫓,帶我們往森林深處行去。光影波動,水上森林宛如光、樹、水合奏的樂曲,在心裡響起。
有水的地方常有人種荷。水上森林也有荷。一個轉身,吳景騰不見了。再看,他正向著荷葉對焦,拍攝春夏之間的初生荷葉。
回程已是黃昏,朋友買了農家的菱角,剝殼即吃,清香微甜。這是金湖的味道,水上森林的味道。我的心像照相機,拍下記憶的畫面。
淮安是一個轉換站。「南船北馬,舍舟登陸」的石碑說著這座城市往日的繁榮。古時北上的旅人在此換騎馬匹,南下的人則在這兒換乘船隻。清朝康熙皇帝曾寫詩〈晚經淮陰〉:「……紅燈十里帆檣滿,風送前舟奏樂聲。」
歷史在食物之間流傳。淮揚菜文化博物館在唇齒間漫步,人們說菜、嘗菜。
此行幾度嘗到蒲菜,也再度到明代小說家吳承恩(一五○六年~一五八二年)的故居一遊。
吳承恩是淮安人,他所著的《西遊記》第八十六回,孫悟空救唐僧,同時也搭救了樵夫。樵夫的母親做了素齋宴謝謝唐僧師徒。「……油炒烏英花,菱科甚可誇。蒲根菜並茭兒菜,四般近水實清華。」數十種淮安野菜盡在其中。
朋友說,蒲菜又稱「抗金菜」。宋朝的梁紅玉,面對金兵圍城,發現馬吃蒲菜的根莖,於是親自嘗食,確認無毒之後,軍民靠吃蒲根充飢,堅守數月,擊破了金兵攻陷淮安的計畫。
咀嚼蒲菜的嫩莖,清甜甘美。
吳承恩的故居,睡蓮浮在水面上。
為荷,我們旅行到淮安,日日見荷。
在淮安待了七天。我們和觀展的人談起荷花,每個人都有思索。
臨別前,最後一晚,有位校長說起,荷花就是人生的「生死」。
他同行的朋友加了註腳:「輪迴」。
映照在荷花池中的倒影,是以往的我們?未知的我們?或是現在的我們?
我的記憶定格在許多個瞬間。再訪淮安,這古老的城有如荷花池,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朵荷花,迎風搖曳,說起時光。♣

攝影大師郎靜山故居。圖╱歐銀釧
攝影大師郎靜山故居。圖╱歐銀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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