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人父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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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顏宏如
這是一個關於曾經控制成性的母親,如何學習放手的真實故事。
女兒此刻正坐在建安國小的教室裡,參加溫世仁年度作文比賽。這是有史以來,她第一次主動表達參賽的意願,不抗拒,也算積極地準備。女兒極有個性,素來對參加比賽不屑一顧;這次願意聽從校方安排參加比賽,說真的,我很訝異,也暗暗佩服老師的手段。
從小,女兒就很喜愛閱讀各式各樣的課外讀物,但對於書寫極度排斥,許是因為疏懶,但更可能是因為害怕犯錯;我後來發現,當父母在某一方面太過投入時,孩子通常會處於積極嘗試與恐懼卻步兩個極端。即便我從來沒有批評過她,但或許媽媽太熱衷比賽這件事,對她而言,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壓力。
當女兒得到溫世仁決賽的門票後,就經常趁我不注意,關起房門像隻蛀書蟲般偷偷練功。才五年級的她,一開始跳過這個年紀的孩子較常使用的工具書,直接就拿《笨作文》來研究習寫,後來發現有點難度,才又回到朱天衣的有聲書系列,就這樣,在蔡淇華、李崇建、林明進等人的著作間逡巡遊走著。身為母親,我清清楚楚知道她翻動過哪幾本書─因為她規矩不好,讀完的書不是橫著躺就是邊角過分突出,與整排井然有序的「士兵書」格格不入。
然而老師跟母親,是截然不同的兩個角色。我可以在教室裡劈劈啪啪、鞭辟入裡地解析每一種題型,嘗試多元的方式提升孩子的文字敏銳度;但是在女兒面前,我得小心翼翼地收斂鋒芒,到後來,我索性學會不看、不聽、不語。只要我的孩子願意筆耕不輟,不夠美觀的字體,放下!不夠典雅的詞句,放下!不夠犀利深刻的評論,放下!只要我的孩子願意拾起筆。
因為我的「萬緣放下」,於是夫君默默遞補,承擔起指導員的角色。他出題,給大方向的引導,女兒就寫;他買王鼎鈞的書,女兒就看。我在客廳一隅坐著,忍住在喉頭蠢動、想要指導的欲望,像無聲的小兵,默默地觀察、小心謹慎地傳達關心;也學會不著痕跡地,把希望她閱讀的《人間福報》副刊擱在桌腳,或者乾脆到房間靜坐。聽說薰衣草的芬芳可以平復心情,我就站在擴香儀前一遍遍地深呼吸,告訴自己「放下」。
女兒寫完的稿子經常隨處擱放,我就趁她熟睡之際偷偷翻看。說真的,她的字體不夠雅正,文采說不上精致,視野與氣度也不夠恢弘,就是四平八穩、中規中矩,很四級分的那種。偶然會有驚鴻一瞥的小小精采,一躍而上五級分,但要出類拔萃、冠絕群倫,說實話也沒有。
好在,女兒自幼優游於文字海厚積的底蘊,很快就從字裡行間看到了進步。她原來活潑不受拘束的靈魂,囿於媽媽的鋒芒,鮮明的色彩因而逐漸黯淡;但在媽媽噤語後,她的文章脫離制式的規範,慢慢開始流露出個人的特色,像是枝頭上悄然綻放的茉莉,含蓄嬌羞地吐露著芬芳。她的文字像一泓清淺,質樸卻帶著某種清婉的魅力;更像暗夜的燭光,微弱卻溫暖,還帶著些許光明的喜悅。
知道女兒開始在綠色的稿紙上放牧無窮的想像,讓文字成為靈魂的某種載體與救贖,對我來說,其喜悅與價值,遠勝過打敗其他高手贏得勝利的冠冕。身為女兒最死忠的讀者,我品讀著她的每一個字,想像她構思時的每一個細微斟酌;母女連心,撫觸著文字,我彷彿能接收到來自女兒靈魂的訊息。我遂明白,在這一路上,收穫最多的或許不是她,而是我這個媽。
當「克紹箕裘」的觀念不再成為心的束縛,我想,我們母女都在彼此的祝福中,找到更美好也更快樂的自己──那個喜歡書寫,並且從來只為表達真實心聲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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