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小事】數位化浪潮 與幼獅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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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鈞堯
有一年冬天,我與《聯合報》副刊主任宇文正,共訪西安,參加伊斯蘭教文學頒獎與座談。無意中知曉台灣推動「一例一休」勞工政策,改變了副刊生態。
台灣的副刊職,類似大陸《人民文學》、《小說選刊》、《南方周末報》等傳媒,採責任制,往昔到班自由,近十年,自由度不若以往,但下午到班、傍晚下班,依然是文字工作者的夢想地。七○年代,《聯合報》弦、《中國時報》高信疆,以議題、行動力,相互刺激與提升,兩者雖屬「敵報」,卻連袂打造副刊的黃金時代,季季、楊澤、劉克襄、焦桐、陳義芝、張大春、阿盛、羅智成等副刊編輯群,是大內高手,也像各種文風的掌門人。副刊窄門深又高,副刊門內,高手自當獲得禮遇,豈知「一例一休」後,副刊改為上午十一點上班、下午八點下班?政策以公平為說詞,抹滅了人跟行業的特質,像讓少林寺的住持方丈,不教化佛經與武功,而被派與一支掃帚?
宇文正一番話,讓我想到這時代的價值,不斷被改寫、被翻轉。二十世紀末,尚有「X倍速」等詞彙,形容時間的瓦解,進入二十一世紀,生活現實的改變快過詞彙的發現,我恰恰在這個節骨眼、在一九九九年,主編《幼獅文藝》;回頭望,那恰是一個分水嶺,平面與網路傳媒,消長的山頭。
到大陸參訪,我常被派介紹台灣文學雜誌的任務,「非常少,以純文學為例,只有《幼獅文藝》、《聯合文學》、《印刻文學》等幾家,歷史最悠久的,就是《幼獅文藝》了。它在一九五四年創刊,雜誌名稱還是蔣經國定下的……」《幼獅文藝》名字雖「小」,在弦主編時,古典與現代兼顧、在地與外省並進,成為文學的灘頭堡,黃春明、楊牧、余光中、張愛玲等名家常在刊物發表。我接任時,雜誌已調整定位,成為「青年文學」雜誌。我對此改變百思不解,那像有一條八線道,路這麼寬、這麼廣,卻規範自己只能走紅磚道?
如果《幼獅文藝》繼續走文學寬路,我常懷疑,能有後起的《聯合文學》、《印刻文學》嗎?
《聯合文學》於一九八四年創刊,編輯委員之一即為詩人弦,後來,循先有《幼獅文藝》再有「幼獅公司」為例,於一九八七年成立「聯合文學出版社」。初安民原任《聯合文學》主編、總編輯,出走後,另創《印刻文學》……關於那一條時間的地塹,已經形成黑洞,後繼者只能跨過,並且構築另一座橋。築橋時,我常看到惘惘的黑洞,因為這是一個關於市場的爭戰,必須各以其計,爭奪微量的文學人口,而《幼獅文藝》鎖定的「青年」族群,人口數少、消費力低;《幼獅文藝》閱讀對象的定位調整,像自廢武功,渾似要求武當派掌門人,於武林盟主的爭奪擂台上,禁使本門看家本領?
二十世紀末,網路時代初臨,曾經挾風帶雨,平面傳媒都感到威脅。彼時候,硬體載件、電腦普及狀態以及傳輸速度等客觀條件,尚未熟成,似一個浪起,沒有支撐就碎裂了,網路泡沫化讓社會調侃那是「本夢比」,而非側重實際收益的「本益比」,誰也無法預期,浪的消退,像選手起跑,身體微微的後傾,再一個啟動,浪,很高、很寬、很大;公司的每一份報表都似淹了水,淹在網路巨浪中,行銷與編輯部門,每月會報時,都須提出數位時代的因應之道。
聲音很多、解藥很亂,像一群溺水的人,各自抓著浮具。
很多網路公司在數位風潮中創立,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拜訪某家,或在會議室接待。他們的新穎,讓我們顯得老氣;他們構思奇,讓平面出版變得古典,且是不懷好意的「古典」;他們準備建構大資料庫,鼓吹知識即價值,聽得我心曠神怡。在此同時,痞子蔡、藤井樹、九把刀等網路作家崛起,我參加新書出版以及電影試映會,傳統的平面、電台與影視媒體外,多了部落客以及網路媒體。前後對比,我彷彿從貴賓席退了一步,成為嘉賓,且感知這一步的後退,也是傳媒力量的新秩序。
幼獅公司除了《幼獅文藝》,尚有《幼獅少年》,以及圖書跟教科書。教科書出版另有遊戲規則,九○年代,幼獅公司下修閱讀服務對象,到國中、國小,圖書與《幼獅少年》氣味愈近。網路勢力下,愈發感到《幼獅文藝》在八○年代的改變定位,對它的迎新局,非常崎嶇。
聲音很亂、解藥很多,圖書出版,開始數位與平面並行,我的雜誌無法豢養內容,培養作者成為公司的資源,倒成了其他出版社的暢銷書。我曾在二○○三年,提出「青年文學第一品牌」,深耘青年與閱讀;二○一四年以「青年關懷第一品牌」,在文學地盤,新增生活空間、教育場域,吸引中壯年讀者群。二○○一年成立「幼獅寫作班」,授課研習外,也是雜誌服務的據點。
幼獅公司是出版社,也是媒體。我初到職時,常有出版社、電影公司主動洽談合作;新時代,媒體如同大河分流,公司積極尋找合作,組織網路資源,以電子報發布訊息、建構網路直銷等。網路以及它的一切,不僅是浪,還像個地震。它的影響很徹底,加上「少子化」,閱讀式微,買書者變少。
幼獅公司調整出版策略,活化資產,收了賠錢的門市,轉租。善用母公司人脈資源,介入禮品市場。一間老公司,精神卻必須新。雜誌與報紙都是閱讀,屬性不同,我與友好的報紙合作專題、與產業傳媒辦理活動,分頭並進、擴大雜誌的接觸群。出版市場難為,公家資源成為出版社、雜誌社力爭之地,文化部、文學館、文化局等,舉凡徵文、座談、交流等,大家都做好書面企劃,製作精美簡報,在不同的領域,展開另一場爭戰。
走盡長路,我拐彎回家,喧囂的,有車子、行人,甚至是路旁的行道樹。它若站得夠久,就會知道,聲音從無止息時,它所迎接的四季,也都各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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