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百年筆陣 愁 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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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筆人:路寒袖(作家)
7月,鄭愁予結束在東海大學的駐校詩人、講座教授的計畫時,慎重的開了記者會,詩人說目的有二,一是為感念2年來東海大學的禮遇,二是分享一位86歲高齡詩人的生命觀與心情。我就來談談我認識的鄭愁予。
鄭愁予應該是台灣詩壇中最多作品被背誦的詩人,這可不是印象式的個人論斷。當我還是文青時,曾「奮不顧身」的拒絕聯考流浪2年,其間有幸得與文壇前輩楊逵在其位於台中大度山的東海花園共住4個月,當時每天前來拜山朝聖的文化界、媒體、學校師生……,可說是絡繹不絕於途,我雖算是東海花園的一員,但畢竟只是一名小園丁或尚未踏入文壇的文青,訪客大部分是我的前輩,席間很少我可以插話的餘地,然而一些青年學子就跟我很談得來,可能是輩分或年紀相仿吧,這些學生在與我聊天的過程中,幾乎人人都會背上一首鄭愁予的詩,最多人背誦的排行榜依序是〈賦別〉、〈錯誤〉、〈情婦〉……;那個時代的文青假如能背幾首鄭愁予的詩,彷彿就躋身「黑帶高手」。
鄭愁予另外一首很具代表性的作品〈偈〉,寫於1954年,1980年蘇來為其譜曲,由王海玲演唱,風靡一時。詩是這麼寫的:「不再流浪了,我不願做空間的歌者,/寧願是時間的石人。/然而,我又是宇宙的遊子,/地球你不需留我。/這土地我一方來,/將八方離去。」早在65年前鄭愁予就在這首短詩裡為自己的生命觀定了調,他要超越空間(國家、地域)的囿限,追索永恆,屹立於時間的長河;既是宇宙的遊子,那地球只是漫長旅程中的一站,所以何需留我。
如此的生命情調也讓鄭愁予與同他一樣從大陸來台的詩人有了明顯的差異,因離鄉背井,以致鄉愁常是後者的作品主題,流離意識是這批前輩詩人、作家的共同傷痛,但鄭愁予卻跨越了這種人之常情,他定向自己為「宇宙的遊子」,因而表現在詩作中的是流浪意識,流浪難免會有風霜、疲憊,但也伴隨著浪漫、異域情調。
鄭愁予詩作還有一個特色,那就是音樂性極強,所以不少音樂人都相中了他的作品,尤其1985年李泰祥選了多首他的代表作譜曲,更是膾炙人口,而1995年張世儫作曲,製作了《旅夢》專輯,找來李建復、陳儷玲演唱詮釋,則又是另外一番風景。稍早於這時候,我的一些詩作也開始和樂成歌了,當時《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剛好策畫了一系列的文壇對話「縱浪談」,因而找鄭愁予跟我一組,對談的主題就設定我們兩人作品很大的交集:「詩與歌」,這是我跟愁予(從此我都這麼喚他)本人互動的開始,後來《旅夢》專輯出版,我應邀參與,第一時間感受愁予詩作成歌的流浪味渲染力。
2012年林務局嘉義林管處推動「阿里山詩路」計畫,委由彰師大國文系蘇慧霜教授主持,愁予與我因而多次前往阿里山,或為創作醞釀賞櫻,或為詩路揭牌啟用,夜間宿留山上,飲酒高歌,詩人本性畢露。
彰師大是因緣開啟的主要「領航人」,除了「阿里山詩路」,2017年又安排愁予與我進行一場對談,無獨有偶的主題也訂為「詩與歌」。今年6月,郭艶光校長力邀愁予到該校最高尊崇的「白沙講座」演講(他是此一講座的第3人),由我陪伴與談。多次的餐敘中,喝酒豈能免,而喝了酒之後,無歌必不歡;愁予好唱,也唱得好,但有個「缺點」,當他想唱時總拱我為他的開嗓開場,我彷彿成了「御用歌手」,所以每次酒過三巡之後,我就開始「愁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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