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一角】遇見最老的樟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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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克襄

知道老樟樹800歲,原本預期看見時會驚呼連連,沒想到一走進現場,竟因當下的震懾而肅穆了。
我會知曉此樹,主要是前些時搭乘新竹客運,一位同車的阿嬤在中途的山村下車,告知了這個天大的訊息。隔了兩周,我規畫一條舊路,由那裡走往出磺坑,便順道去拜訪。
山村位於後龍溪南岸,應該是新雞隆一帶最早拓墾的山坡,周遭仍有廣泛水田。簡單兩三條巷弄,猶保持著70年代的風貌。木造柑仔店、日治舊榖倉以及震災紀念碑等,都是繞村時值得緬懷的地景。老樟樹隱身於百年的小學內,無疑更是地標。從校門穿過低矮狹小的學堂,彷彿走進時空隧道。
再出來時,遼闊的操場空無一人,只有它昂然矗立。千歲仙翁之齡了,竟一點也不老邁,反而站出壯年的巍巍形容。濃密青綠的樹冠,霸氣地覆蓋了三分之一的操場。旁邊有棵茄冬,同樣是葳蕤老樹的身影,但相對於它的恢宏,卻如幼苗初長。
我們眼前彷彿有一神聖的靈祇,化成大樹的容貌,昂首面天也俯望世人。又或者,那種大樹的峨然,加上比台灣史還綿長許久的歲數,這等輩分就是神了。接下,眾人更如走進聖殿的敬謹,不自覺浮升謙卑之心,只敢繞著跑道,遠遠地靜默觀望。
過了一陣,眾人囑咐隊裡最小的少年走過去,跟它致意。或許,這是最好的見面方式。從而目測,老樟樹到底有多高大。少年天真的走過去,以10歲小草之姿,仰望800歲老樹。
那畫面的奇妙落差,讓人會心莞爾。台灣校園最老的樟樹,就這般魅力無窮地把時空凍結了。又過一陣,換我們貼近,各自懷著自然的愉悅,或抱或擁。最多活100歲的我們,因為過於渺小,難以做出更具體的喜愛。只有不斷放大景仰,以及不可名狀的深層感動。
一對五色鳥在樹間鳴啼,才喚醒我。轉而理性地探尋,看看是否有樹幹被鑿洞。只見幾處枝幹遭到鋸斷,塗有藥物。看來,為了保護主幹的活絡健壯,村民或學校定期做了一些保護措施。
聽說日治時代,差點被砍伐賣掉,充當鋪路的經費。日後大地震來了,僥倖地逃過一劫。美軍轟炸時,竟也相安無事。老樟樹一生遇到不少劫難,但都幸運逃過。一個世紀的風風雨雨,它跟村民的生活產生緊密情感,早已黏天貼地不可分割了。
如今為了更永續的護守,老樹旁還深杵了巨大的避雷針。那是鋁鈦合金材質,一根鋼筆樣的粗桿。這等保護裝置,在台灣還是首見。遠觀時,避雷針亮光盈盈,甚是刺眼,壞了整個地景的美感。但空曠之地多雷擊,為免日後遭殃,也只能接受此一必要之惡。
撇開安危,這根避雷針的出現,還是讓我心生悲涼。
新雞隆一帶乃早年樟樹茂盛之地,昔時漢人為了樟腦大肆砍伐,導致低海拔丘陵童山濯濯。老樟樹得以留存,只因位於小學內而得以倖存。我們不難想像老樟樹生長的空間,過去勢必是林木蔥蘢之野,許多同伴環繞其旁。
假如其他樟樹健在,加上其他多樣樹種的伴護,那是一片完整的原始森林。在漢人還沒來開發前,這裡會是山羌、石虎和白鼻心的天堂。原始森林的樹冠,起伏必然如波浪的綠海。樹群彼此扶持下,不用擔心暴雨雷擊,老樟樹會活得更加神采奕奕。
現在落單了,處於孤獨的銀髮之齡。雖說健壯,還是必須仰仗避雷針,方能活得更久。但不難預期,日後為防止颱風的狂襲,未來還會架設支柱,幫忙扶持。
看著這一老樟樹的長照措施,我不禁又心生一個疑惑。過去保護曠野的老樹,我們習慣把避雷針安裝在樹幹上,每棵猶如掛了點滴。我不免憂心,這樣的裝置會不會吸引更多雷擊的到來,帶來意想不到的災害。
特別花了巨資打造的避雷針,隨侍老樟樹旁,此一守護明顯較為允當,雷擊時可以引導電流,消弭於地層。未來的老樹長照是否都該改變,一如眼前這棵。那天在山村巡禮後,帶著這個疑惑,有些困擾的離去。

老樟樹樹冠濃密青綠。圖/劉克襄提供
老樟樹樹冠濃密青綠。圖/劉克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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