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

8

文/石德華

去新竹,在文藝營講了「發現」。結論是一樣的瞳孔,也能從原本熟悉的舊事物發現層層的美與新意。
回程的高鐵上,完成責任的鬆懈感中竟然漸漸浮凸出一句:那你有嗎?從原本固著既定的事物重新發現美?
有一種暈眩叫一直「ㄆ一ㄢ」過去,止不了抓不住朝一邊傾過去。我發現,人的執念就是「ㄆ一ㄢ」。
那一陣子,我一直要再去烏日羅布森書蟲房的念頭,就是「ㄆ一ㄢ」,只為了一本書。我演講、簽書會都說了一個故事,那故事就在羅布森書蟲房進門直走,右側那一面書架上的一本書裡,當時,我沒設想後來會用到這故事,所以沒買這本書,連書名也沒記住。
有一次有急事路過附近,我央請開車的朋友特地繞過去,結果書房改裝潢,右側沒書架了,當天老闆剛好不在家,我火速尋找,沒找到書。
後來我靠自我對話止住了這念頭:
「其他故事你不曾這樣。」
「這故事──該要有取信度吧。」
「為什麼?你認為它很特例?」
「也不是──」
「你自己相信嗎?」
「當然!」
「那,為什麼你相信?」
「──」
是啊,我一直相信人性有善也有惡,我們常在兩者間游移所做的選擇是──這時候,你要往那邊靠近一些?在特殊時空,人性的考驗度會更嚴苛,如此而已。
那故事是二戰期間,住在上海的一位外國女子寫的回憶錄。那時她很年輕,已過了宵禁時間,她忐忑不安,暗夜裡獨自騎單車回家,經過兩旁斷壁殘垣的街,窄路迎面二位喝醉酒的日本兵,她逃不了,正在拉扯間,突然有小石頭投向街邊樓窗的「喀嚓」聲,日本兵本能的停止動作,轉頭往高處一看,這外國女孩耳邊出現小聲一句:「還不快走!」就這千鈞一髮之間,她跨上腳踏車沒命的逃離。
當時,一整條淒清夜街,不,是一整個天地之間,沒別人。是其中一個日本兵擲的石子,低聲說的話。
迫急性特殊時空那一刻的決定,絕非即興偶然,必然得是生命內蘊的呈露,那麼,除了我主張的「日常的教養」之外,應該還有更牢固本然的根源性的東西吧?站定善、站定惡、靠近善、靠近惡……
二○一九年夏天,我去澎湖馬公市,專程尋訪高悟晉先生。六月十七日平面媒體報導一則新聞,二歲幼童落入歷史景點──四眼井,高悟晉跳下井救出小孩。
明朝古井,近六公尺深,有四個圓形汲水井口,井口約莫一個鴛鴦火鍋那麼大。我問「跳下去那一刻」。
高悟晉說那天下著微雨,忽然聽到外頭高頻喊叫與哭聲,「有小孩掉進井裡!」他衝出家門,一片手電筒手機的光點搖晃中,縱身跳下井:「我一點都沒想什麼,跳下去那一刻,耳旁聽到旁邊有個婦女在喊不要跳。」
他用後設的角度補充:「我想這和我擅長游泳,以及從小在中央老街長大,很熟悉四眼井一定有關。」
「真正感到慌了一下是跳下井後,一片墨黑什麼都看不見,還好我一伸手,就撈到浮著的小孩,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上得去?」
「剛好井裡垂了上次修井留下的一截水管,有了支力點,我將孩子背在肩膀上,攀著水管,奮力將他推上井口。」
小孩沒聲息了,遊客中有人懂得CPR,就地急救,好不容易小孩動了一下、翻白眼、當吐出一口水「哇!」的哭出聲的時候,消防員剛好到來,緊急將小孩送醫。
這事上了報,在文化局工作的高悟晉也受到縣府的表揚,群組的朋友又是呼「偶像」又是稱「英雄」的,高悟晉說「真不習慣,感到很不好意思」。我問後來,高悟晉說沒什麼特別心情啊,一定是我的眼神太認真,他想了一下回答我:「我當時心中只想到,人救回來了。」
不過,有件事他很難忘,局裡有家庭擴大就業的扶助專案,有一位接受扶助在局裡短期工作的同事,平日與他沒交集,有一天遇見他,突然對他說:「謝謝你。」
「謝什麼?」他問。
「你為澎湖做了一件好事,救了一個小孩。」
不加思索的縱身去做,做,從開始到結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道德被拿做規範來定義,自有它的社會意義,但道德的一個境地,只是心安,但心要怎樣才能安成這樣?除非是本能。我發現,行善,是人的本能。
所以,不必問卷調查、數據統計,沒經曲線落點、科學實驗,有個叫孟軻的哲學家,幾千年前早就說了: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羞惡之心人皆有之,
辭讓之心,人皆有之,
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人與生俱來的善良天性,落地卻未必能萌芽、長苗、結實,所以它們只能稱為「四端」,端,善的小小的毫尖,下一步才是正負善惡的江湖,但無論怎麼長,即便面目全非種籽已死,也原是「人皆有之」。
孟軻為惻隱之心舉的例子是,看見有小孩將要落入井中,為什麼你會由衷大叫,企圖拉住,不為任何理由,你就是會不忍心。我發現,七十多年前上海夜街的一聲「還不快走!」也一樣,羞惡之心,人皆有之。
搭高鐵從新竹到台中,連打個盹的時間都不夠,我凝視窗外,想著「我發現」,車過山洞,我近到鼻觸的看著映在車窗的自己,我聽見在對自己說:你一定要好好的再多去教幾場文學營,再去教人如何發現與感動,再去由別人的故事不斷應證自己相信的真理。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