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雪紛飛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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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顧蕙倩
推開山屋大門,前方山徑鋪上一層銀雪,柔軟而寧靜。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爬了一天的山路,從標高三千多公尺的頂峰下來,大家都睡得很好,不知道屋外一片漆黑的大地平添了什麼,又湮沒了什麼。屋裡的幾個鐘頭,一個夢的時間,我依然走在自己的時間軌道上,卻渾然不知與我平行的時空同時偷偷遺失了什麼,又更新著什麼。許多日子都在上演著相同的劇本,當我奔馳著時間的軌道,專注於自己的夢境,其實,我所未能知曉的一個肉身、一條老街、甚至是一個自以為堅定的信仰,正在同一個平行時空默默的崩毀消逝。
莫名的失落、憑弔與追想,來自已然無法挽回的懊悔。那並非浪漫的物哀美學,而是平行時空下人類視界的限制。我們能看到進展中的時間數字,能同時看得見衰敗的進度正在加快腳步嗎?看見已然逐漸崩逝的風景迎面而來,想要追悔,已經太遲。待清晨醒來,看著即將雪融的山林小徑,想著在銀雪紛飛的夜裡未曾親臨的往事。眼見初露陽光逐漸穿透山巒的雲靄,美麗的雪色正一點一點的消融,跟不上腳步的,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逐漸逝去。
銀雪紛飛的夜晚,我做了一個夢,夢很美,相繼過世的舅舅舅媽來到夢裡,夢裡的他倆輪廓明顯,晶亮的雙眼,烏黑的頭髮,開朗的笑容,不似生前為了生計愁苦的模樣。那樣的夢,醒來,和今晨晶亮的銀雪般,消融殆盡,恍如隔世。不知他倆來到我夢境之前,究竟遭遇了什麼事情,能夠不復前世的坎坷路途,以一種生命最初的模樣相互微笑著。我在夢裡,隔著一條街看著他們,只能從今世與他們共同的記憶裡尋找證據,在他們相視而笑的靜默裡,看到他們重拾曾經幸福的青春。
舅舅舅媽是在台灣剛解嚴不久的八○年代赴美,決定帶著全家子女以觀光名義跳機居留。瞞了所有的親人,一家四口開始了美國躲躲藏藏的生活,日子一年一年的過,親人全然不知道他們吃了多少苦,如何營生,只知道當一切終於塵埃落定時,舅媽也開始患了重病,再見時,青春的容顏已然枯槁。
昨夜夢裡的舅媽是離開台灣前的模樣,巧笑倩兮,大大的酒窩隨時綻放臉頰,舅舅也是,那是他剛辭了輪機長的頭幾年,開始拿著積蓄四處跟著朋友投資,賺了不少錢,手上房地產不少,當時一家四口優渥的生活,在我年少的記憶裡成為一幅色彩繽紛的風景。怎知再見面時,這數十年的光陰,竟然悄悄地降下了一場又一場的狂風冰雪。
病魔相繼摧殘著他倆,來到美國探視他們時,舅舅拿出了他藏在家裡的兩把槍,一把短槍和一把長槍。舅舅說,舅媽身體好的時候他常常不在家,為了生意四處奔走,舅媽學就一手好槍法,一個女人守著一個家,花木扶疏的庭園,兩百坪的房子,四處圍牆不高,隨時都可能有竊賊潛入,「一個女人就能保護一個兩百坪的家?」看著兩支沉重的槍枝,我無法想像一個個風吹樹影搖的夜晚,那美麗嬌小的舅媽怎麼手握槍枝期待又一個孤獨的天明。
有些殘跡留了下來,記憶著當時他們打拚的故事。一棵結滿萊姆果實的樹,在我前來探視他們的時候正果實纍纍,舅媽拖著孱弱的身子說,舅舅最喜歡這棵樹,金黃碩大的果熱熱鬧鬧的,可惜每次結果時節他都不在,今年舅舅終於在身邊,卻是舅媽生命的殘年。
我們的肉身,究竟趁我們做夢的同時飄降了什麼銀雪般的光景?身體是一個空間,一如一條老街默默崩毀的街角,當我們不再重視身體的感官或智識時,它們的存在,也將如深夜的一場銀雪般,默默的背著我們,一一消融殆盡。
問了大家,半夜大家都睡得真好,沒有人失眠,房間裡很溫暖,也有備齊的衛浴設備,從睡袋抽身而起,睡眼惺忪,臨窗的人也不知山裡早已飄起柔柔的銀雪,覆蓋了昨天我們踏實經過的足跡,也覆蓋了原已結冰的大地。待大家起床,一一驚呼連連,紛紛抬頭看著初露的晨曦,遠方松枝的殘雪已然落定,期望天空能再重現昨夜發生的一切。唯鳥聲自林間傳來,雪白的大地靜默無聲。一切已經發生,無法重現,這唯一可資證明的冬雪,停歇在林間。
那天我們背著行囊登上雪山主峰,可惜水氣不足,一粒粒的冰霰沾上外衣,林間山徑遍地結冰,我們爬升彼端順勢溜滑而下,兩旁霧 迷離,伸手輕輕觸摸,將林間穿梭的清霧想像夜裡銀雪紛飛的模樣,是嗎?是那銀雪紛飛的模樣嗎?
一直到下了山,回到平地,不曾再遇到天空降下的銀雪。夢裡的青春,輕盈的笑容,風景圖片般的美麗,至今都不曾在現實世界遇過。什麼時候讓自己來到北國雪景裡,推門出去就是銀雪紛飛的世界呢?我其實並不急,想念著的,還是那一夜過後,懸掛松間的霧,和路邊小溪旁的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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