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室有燈】 男兒有淚當盡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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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光斗
「男兒有淚不輕彈」這句乘載著千斤重擔的千古明訓,經過我花費了這一生經歷的洗滌檢視,已然有了不同的詮釋……我確實覺察,適度的開放心防,軟化淚腺裡的結石,對於梳理情緒,健康心性,真的比百解憂還見效力。
小時候,走路絆倒,膝蓋破皮,血絲瞬間往外奔流;有點嚇到了,張嘴要哭,多少也想博得大人的關懷與留意;偏偏,圍在一圈聊得正火的媽媽群裡,隔壁的李媽媽,以她獨特且極度共鳴的山東腔精神喊話道:「大男娃,跌倒了就爬起來,不准哭!」於是,眼淚瞬間如服從的阿兵哥,縮回腳步,只能在眼眶裡打轉,就是流不到臉皮去。
沒錯!男生不准哭!
慢慢的,開始長大了。總有大哥哥領頭,上山下河,英勇大氣,都像電視影集《勇士們》的班兵一樣,就算跌倒摔傷,不但不哭,還會刻意地齜牙咧嘴,想必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甚至還會比較彼此的傷疤,誰的比較大誰的比較深。有一回,兵分兩路,打棒球,球是紅藍相間的塑膠球,棒子是由學校偷回來的椅子木板(老師打人最痛的道具)。一個大哥哥飛出了又高又遠的全壘打,大概太得意了,將手中棒子往後用力一甩,剛好擊中捕手的臉部(當然沒有護具保護)。捕手哥哥慘叫一聲,雙手摀住臉面,一道血絲,由他的手縫裡流出,而他,硬是沒哭。
眷村裡的叔叔伯伯們,當然都是英雄好漢,就連穿軍服的阿姨嬸嬸們,也都是巾幗英雄,帥氣堅強。他們,都是超酷的鋼鐵人,絕對不會哭。
如是這般,男兒有淚不輕彈,早早就被灌輸到我小小的腦袋裡,絕對不能大意失守。
我自小大概就有某種過動症,停不下來不說,老要牽扯出一堆麻煩,就像是束手就擒的送去給母親修理。而往往,某家有事,左鄰右舍都要趕過來,關懷是好聽,看熱鬧或許才是真意。於是,母親下手愈狠,我的牙關咬得就愈緊;我只能幻想,自己是忠貞不二的革命軍人,不慎被共黨惡徒抓獲,屈打如何得以成招?就是不哭,就是不討饒,就是要擺出正義凜然的大無畏神情,不讓村裡的小夥伴看扁了我……
及至多年多年過去,母親才透露心聲:「誰叫你不逃跑,也不哭喊,不認錯……你愈是不哭,就表示你愈是不服教,這還得了?不往死處打,以後長大不就成了殺人放火的土匪?」瞧!不哭,還真是討打討罰,淪落到悲慘無盡的無間地獄。
想想也是,在我成長的那個年代,不要說是看不到大人眼紅流淚,就算是國產片、西部片的電影裡,流淚啼哭的都是小屁孩以及老太太的專利(就連老頭兒都是不哭的) 。
我卻親眼目睹了父親醉後痛哭的一幕。
據說我那不曾見過的爺爺,每天睜開眼就要喝酒;父親雖不至於如此,但是每天中午,開了交通車回家,當他忙著烹煮中飯時,總會要我到村子上頭的雜貨店,打回來零賣的太白酒;我總是等到父親吃飽喝足,在床上午睡的當下,偷偷伸手到他掛在床頭的長褲口袋裡,摸個五毛錢出來。
老實說,我不喜歡父親喝酒。每回喝酒,母親總要跟他吵架;平日沉默寡言的父親,喝了酒後,整張臉通紅不說,眼裡也全是血絲,彷彿有滿腹的牢騷無法清除,較平日更是沉鬱寡歡。
某次中秋節吧,父親當然是喝酒了,母親難得沒有阻攔,畢竟是過節,沒有兩杯酒,總沒個過節的氣氛。喝著喝著,父親過量了,母親把他扶進了臥房。隨後,母親要我端個臉盆到臥房去,看樣子,父親可能要吐。
我當然知道那個當下,家裡流蕩的氣氛有些詭異,大人嘴裡不說,我倒察覺出某種不穩定的因子在發酵著。於是,我端著臉盆進去,就放在床頭的地上,正想跟父親叮嚀一聲,卻駭然的聽到父親在哭。
父親的哭泣,當然不是我輩的潑灑,他是悶在喉嚨裡的,像是悶雷,吼吼堵在嘴與拳頭之間;雖說父親是背對著我,但我就是知道,他極度痛苦且傷心。我正想輕手輕腳的出去,竟然自父親低聲飲泣聲中,聽到他明顯的呼喚著:媽,媽呀!
我的世界瞬間傾塌!
在兒子眼裡,父親就是天,天怎可示弱?天怎可羸弱哭泣?
在滿屋子酒氣的臥房裡,我恨透了酒;都是因為酒,讓我的天無情崩垮。
我也才知道,自古英雄不能碰酒,多少戲劇演義裡,酒就是誤事的毒藥。
等到我念了大學,出了社會,進一步得知,大人世界為何少不了酒;酒固然可以解乏,活絡同儕的情感;但是酒可以弱化意志,酒也是某種催淚彈,會徹底瓦解心理防線。
等到年紀逐漸往上累積,就愈發的同情父親那一輩的叔伯;戰亂與家亡,不但讓他們殘破的心神無法修補,就連哭泣都成了大不諱的符咒。
如今,自己也已進入視茫茫,齒動搖的人生後段班;但說也奇怪,淚腺也跟著鬆垮下墜,如二戰的法國馬其諾防線,中看不中用了,只要稍一不慎,淚堤便要潰散解體,莫能禦之!或許,兒時堆砌出的堅忍孤絕城樓,數十年下來,已禁不起風霜雪雨的淘洗,漸次風化凋落,無以為繼。
大約五年前,第一次與自閉症鋼琴家李尚軒見面。當天,我由左營高鐵站下車,到了高雄市政府裡面的一個便利店外圍,自成一小型的休息區;尚軒非常自在且放鬆地彈著鋼琴,我也與在座的尚軒媽媽打了聲招呼。
或許是尚軒指尖流淌出的樂音使然,或許是尚軒大師般沉湎在琴聲裡的寫意表情,或許是尚軒媽媽眉眼間突出的堅忍意識與嘴角勾勒出的好強斑痕……總之,支撐我內心的某一根石柱,忽然因此傾斜,一股巨大的崩解力道,將我的理智防線摧枯拉朽般的一扯而塌;我有如隻身置於洪荒絕境的心慌孩兒,眼淚恣意奔流不說,如果不是用手帕堵住嘴巴,我怕要哭到嗷嗷出聲,驚遍全場。
事後,做了自我分析。我在那段時日,遭到了過往不曾遇訪過的巨大挫折,不僅人際關係分崩離析,百口莫辯的冤屈也無處吐訴,因而疊落下來的壓力,囤積成數噸以上的黃色炸藥,需要的只是引爆的一丁點星星之火而已。那個當下,我的確感悟到尚軒背後,有無數培育他,不放棄他的父母、師長、親友們,匯聚成的浩大力度;也就是那分感知的觸動,點燃了導火線。因此,轟然一聲,如七級大地震般,震垮了我已然虛空無力的魂魄,也釋放了囚禁多時的偽裝防禦;隨著這股眼淚沖刷出的土石流,一瀉千里,注入無極無邊的天際穹蒼。
我的憂鬱情結,因為這石破天驚的用力大哭,清潔出一片陽光灑淨的肥田沃土;整頓過後,自然得以重新播種栽苗,收成有喜出望外的瓜棗蔬果。
是故,「男兒有淚不輕彈」這句乘載著千斤重擔的千古明訓,經過我花費了這一生經歷的洗滌檢視,已然有了不同的詮釋。你可以說我老番顛,也可以斥我不知長進,但是我確實覺察,適度的開放心防,軟化淚腺裡的結石,對於梳理情緒,健康心性,真的比百解憂還見效力。
如果可以,男性讀者們!請大聲跟我念一遍:「男兒有淚當盡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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