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之愛與古典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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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春榮
從大學以來,論愛情我都採兩分法:浪漫有強度,是神聖的瘋狂,清醒的沉醉;古典有深度,是專注的持久,韌性的相知相守。愛情形態,婚前是「琴棋詩酒花」的豐滿;婚後常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骨感。
婚姻絕非「愛情的墳墓」,除非兩人放棄經營。婚姻是在兩人同心的不離不棄中,轉化了「浪漫之愛」的飛揚熾熱,蛻變成「古典之情」的靜水流深,看似平凡的水面,實則海底深處湧動豐滿的革命情感;看似水波不興,漣漪微微,卻有老年的小確幸,邁向精神上的相契,碰撞出藍色火焰。
二十七年後,重拾舊章,出版《南山青松》,十足「壓力山大」,左支右絀,灰頭土臉,一點都不輕鬆。妻看在眼裡,發覺我又寫回老梗,了無新意;毅然「忠言逆耳」,要我「翻轉新思維,開拓新題材」,荒廢這麼多年,運筆風雲,宜觸角敏銳,縱橫變化。於是,她提供點子,點子就是金子;我借力使力,別裁鎔鑄。終於在兩人攜手中「書小孩」的結晶呱呱墜地,欣然走向「悠然見南山」的喜悅,更兼及「善似青松惡似花」的寓意功能。不寫「有意義」的文章,何以遣有涯之生?
去年結婚紀念日,碰上情人節「炫愛」徵文,兩人雙雙獲選。當日清早,我遍尋一朵玫瑰花,從永康、龍泉街,再至「三角窗」花店才買到。附上卡片,貼上兩篇「炫愛影印」,獻上一朵玫瑰,一改以往「梅花」(沒有花)的靜悄悄,分明是老男人重新點燃「少年心」,湧動青春熱血。
而這一小步的浪漫,是心中摯愛的一大步。至於「炫愛」百字,上課時隱去名字,讓學生挑選十篇獲選作品中的「最愛」,眼見學生挑妻的人數勝過我,倒沒有吃味,反有「余有榮焉」的歡喜。
站在人生分水嶺,真有不一樣的感受。上半場是「花月正春風」,下半場是「一蓑煙雨任平生」;上半場是浪漫初心,下半場是古典的真心。真心期許「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揮別昔日莽撞,今日澄定明亮;照見「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深諦,換「可惜近黃昏」為「只因近黃昏」,二字之差,正是古典中銀閃閃的珍惜。
如今與妻同行,有兩種走法。一是妻手攀我肩前進,因我背部長,妻謂:「這樣走,像哥們,麻吉!」另一是我不再「兩串蕉」,知道老夫老妻也要牽手。過馬路停完腳踏車,便以大手牽妻小手,走向捷運東門站五號入口。遇到出太陽、下雨,妻撐傘,我則順手接過來共撐,共撐一個圓,以遮她為主。
至於以往搭捷運,「趕趕趕」、「急急急」,爭分奪秒一個箭步衝上的莽撞,千萬不能再犯。尤其都上了年紀,樂活、慢活,安全第一。就像現在兩人分騎腳踏車,不再「急驚風」飆速,而是放慢踩踏緩緩騎,雖騎在前,仍用眼角餘光瞄妻有沒有「靠近」、「跟上」。畢竟世上最忠實之友有三:老妻、老狗、現金,「老妻」是排在第一位。美國富蘭克林的話,肯綮入理,迄今膾炙人口。
當然愛的積極性格,要能主動關懷、照顧,讓另一半有感覺。如今在妻「暗示」下,早上燒完開水,順手在妻的保溫杯泡上熱茶,「舉手之勞,何樂不為?」似此動作微不足道,卻是「放在心上」的折射。就像妻有見於我過敏性鼻炎,除了平常叮嚀出門「要多帶一件,晚上會變冷」,還幫我買圍巾,口罩毛襪,避免夜咳。當然在互動中也知妻「付出更多」。
檢視三十多年來,總希望能替妻遮風擋雨,但她所有的風風雨雨,也常是我帶來的,不免心中有所虧欠。所謂老伴,不能「老是涼拌」,要能當妻「老來良伴」,扮好暖男的角色。
曾在撰寫〈三個女人〉時,直稱:「媽和妻是『最愛我』的兩個女人」;妻翻閱後道:「『最愛我』,為什麼不是倒裝句?『我最愛』的兩個女人」,說得我陡然心驚。在兩個女人「愛」的光輝中,我只知「心」「受」,接受關心,享受照顧;常忘了要翻轉,讓自己翻轉成熱力四射的發光體。尤其媽已不在,妻是唯一「最愛我」,也是我唯一「最愛」的人。再美麗強悍的人也渴望被貼心照顧,自己沒有理由再白目,再我行我素。
客廳燈下,和妻論及「愛情」二字,妻以為「愛」是動詞,有行動力;「情」是名詞,代表「存在狀態」。我則一再的強調,「愛」是直接,是浪漫,燒燙燙;「情」是間接,是古典,含蓄婉約。
然而所謂「古典之情」再怎麼靜水流深,也該水花洶湧。兩人走在一起,在一起走,是浪漫飛揚;決定走在一起,一輩子一起走下去,則是古典承諾。但這個「古典」,不應是「古板」、「古舊」,而應翻轉成「古典是永遠的現代」;在與時俱進中,知道老夫老妻也有老夫老妻的「浪漫」,兩人一起做有意義的事,相視而笑,不會覺得「浪費時間,什麼都很慢」。
這種浪漫,應是美國牧師Henry Ward Beecher所說:「年輕人的愛情是把火焰,總是非常赤熱猛烈,但仍只有光芒和閃爍;年紀大點,受過教養的心靈,他們的愛情像深燃的煤炭,永不熄滅。」老伴之愛,經霜彌茂,愈往心靈層次提升,暖目暖心;執子之手,互為左右手;與子偕老,有你最好。
回首和妻這麼多年來,最應改正的錯誤是以往迷信藝術美學中的「隱密勝過顯露,間接勝過直接,含蓄勝過明言」,以為夫妻相處要承繼古典之情的「婉曲、蘊藉、留白」,要有無聲勝有聲的伏流密湧。事實上,浪漫之愛與古典之情,並非截然二分,彼此是「米克斯」。
此後自然以古典為主,以浪漫為輔,老夫老伴的浪漫,並非驚天動地的「驚嚇」,而在「小動作」細節上。就像在外聚會,一旦八點多,我就先告退:「不好意思,先走。九點遛狗。」雖說遛狗是事實,但也可以直接說:「不好意思,先走,回家陪老婆散步。」直陳無隱,光明正大,不必在乎外人的揶揄:「這麼乖!」「得氣管炎(妻管嚴)啦!」
古典之情,維繫兩人世界;浪漫之愛,豐富生活趣味。沒有棉被,何以過冬?沒有愛,何以過今生?浪漫與古典相融,即使老夫老妻,也不能把浪漫推出去:「那是年輕人的玩意!不來這一套」,為自己偷懶,找台階找藉口。其實再怎麼老夫老妻,再怎麼古典節制,也可以主動積極,心中有愛,偶爾浪漫一下,讓彼此更可愛,更值得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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