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艾肯的作品 《四十種果子樹》生動且繼往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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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慧莉
強調多元、創新的現代,藝術不再自處一隅,而是與其他領域相互交融,幻化出各種別出心裁的形式,讓人眼睛一亮。雕塑家凡艾肯近期不僅打造了一個活生生的作品,還開啟了一段令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對話,讓自己的藝術不止於僅提供精神食糧……
意外收穫
起於創造悸動的藝術

山姆.凡.艾肯(Sam Van Aken)出生於美國賓州雷丁市,農家子弟出身;大學主修藝術教育和傳播理論,之後旅居波蘭,在安迪沃荷基金會和美國新聞署的贊助下,與前共產政權下的異議分子合作。
凡艾肯後來獲得北卡羅來納大學藝術創作碩士學位。他的作品在美國和其他國家均有展出,曾獲得無數的藝術殊榮,包括國際藝術策展者協會獎等。最近,他的作品是荷蘭方塊設計博物館「Nature-Cooper Hewitt Design Triennial」三年設計展中的重頭戲。他住在紐約州雪城,目前也是雪城大學藝術學院的副教授,作品在「Ronald Feldman Fine Arts」畫廊展出。
作品不落俗套
凡艾肯的作品往往超出傳統的藝術創作模式,跨藝術類別和學科的特性,展現出一種把傳播學、植物學、農業學、氣候學、日增的科際影響力等話題都涵蓋在內的新視野。近來,他的作品《四十種果子樹》(Tree of 40 Fruit)引起眾人矚目,一夕爆紅,所引發的效應,甚至是他所始料未及。
此作品,顧名思義,就是一棵樹木,上頭種有桃子、李子、杏桃、油桃、櫻桃等四十種硬核水果。在藝術家的設計理念裡,這棵樹大半年的時光,看起來與一般樹木無異,但到了春天,就會開出粉紅和白色的花,接著到了夏天就會結出不同的果子。
「這個計畫一開始就是純藝術的,想以樹上繽紛的花朵和各種果實讓看見的人眼睛一亮,以打破千篇一律的日常景觀。」凡艾肯說。於是,透過嫁接技術,他創作了《四十種果子樹》。
過程中,凡艾肯先是冬天蒐集插枝,把它們儲存起來,接著於春天時將其嫁接到枝幹尾端。他表示,幾乎所有果樹都是嫁接的,因為果樹種子通常都是上一代的遺傳變體;果農們找到自己喜歡的品種,如想傳播,就會從一棵樹剪下插枝弄到另一棵樹上,如每顆加拿大的旭蘋果(McIntosh Red)就是用這種嫁接的方式代代相傳的,換句話說,果樹並無法靠種子保存下來。
作品名稱由來
凡艾肯打從有記憶以來就懂得嫁接了。他的曾祖父在賓州東南部的桃子果園靠著嫁接技術賺取生計。他雖然未見過自己的曾祖父,但只要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大家都會很快想起曾祖父嫁接的本事,好像他天生就擁有這種神奇的能力。
原本,凡艾肯的野心更大,他想創作《一百種果子樹》,但他最後把數字設定在四十。「四十」在西方宗教裡因其聖經典故——挪亞方舟在海上漂流四十天和四十夜,耶穌禁食四十天——而有「多」的象徵。
儘管退而求其次且立意良好,凡艾肯一開始還是舉步維艱,因為他無法找到四十種硬核果子。一個世紀前,他所居住的紐約州盛產這些水果,但後來果園都被廢掉了,他只能花時間從荒廢的果園中搜尋和採集它們的分枝,在歷經時日收集到四十多種桃、李、杏桃、櫻桃、杏仁等品種後,將它們嫁接到他任教校園中的苗圃。
凡艾肯先是參考了一本百年之書《紐約李》(The Plums of New York),這本書條列了數百多個李子品種,這些品種跟當今超市僅僅可見的幾種紫色品種大異其趣。閱讀此書,他大受啟發,想把這些不易取得的品種放進他的作品裡。
作品一夕爆紅
凡艾肯的作品是需要時間自己長出來的,「得花一年時間得知嫁接是否成功,兩到三年得知是否可結果,約八年時間創作出這樣的一棵樹」。因此,他的創作並非一種能讓人馬上獲得滿足的活動。
嫁接到《四十種果子樹》的每株品種都有稍稍不同的形貌和顏色。凡艾肯明白,只要將它們的開花時間安排有序,就能形塑或設計這棵樹春夏時的樣貌。而在他的巧手下,《四十種果子樹》從六月到九月都可結果,先是櫻桃,接著是杏桃、亞洲李、油桃和桃子……
雖然它是一個在畫廊外的作品,但隨著計畫開展,其本身卻是一個物種保護行動,只是凡艾肯沒想到它竟然一夕爆紅,讓他既驚又喜。驚的是,有人把此作品的形象紋在自己的身上,讓他有些不解;喜的是有人因此關切自己的地方農業史,要求他因地制宜製作出作品的不同版本,甚至還有教會人士要把他這件別具宗教意涵的作品用在儀式裡。
藝術家大豐收
不過,最大的效應卻是發生在爆紅後,凡艾肯接受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台的專訪,幾周後他收到美國國防部的郵件,國防高等研究計畫局邀請他去談談創新和創意,結果這場談話隨即轉進了食物安全的討論,重點即在於保存生物的多樣性,因為目前的飲食文化很單一,每種農作物的品種都不多,只要有個品種遭遇不測,就會對食物供應產生衝擊。
一百年前,家家戶戶都有個後院可在其園圃中種下一些代代相傳的物種,以此共同成就生物的多樣性。而今,凡艾肯卻未料到他因作品可在八月的某周生出各種李子,而握有美國東部最多品種的李子,以一個藝術家來說,他坦承自己真的是嚇壞了。
寓教於藝
溫故知新食物的文化

凡艾肯因創作《四十種果子樹》而闖進了人類食物文化的演進史。根據他的研究,一百年前,光桃子就有兩千種,李子將近兩千種,蘋果有八百種;今天,只保存其中的一小部分,而留下來的品種又備受農業工業化、病蟲害和氣候變遷的威脅。
食物背後故事
凡艾肯發現,遭受威脅的品種中包括了「血抓桃」(Blood Cling peach),這是一種紅肉桃子,當初由西班牙傳教士帶進美國後,再經美國土著培育數世紀之久;還有一種當初由建造洲際鐵路的中國移民工人帶進的杏桃,也遭受威脅;另有無數源於中東,由義大利、法國和德國移民帶進的各種李子也是。
但最重要的是,他領悟到,美國的果樹,不管是蘋果、桃子或櫻桃等儘管都非土生土長,其本身和背後的故事,即文化意涵,才是最需要保存的部分。
「多虧有照顧、培育、珍視這些果樹的人,他們當初把家鄉產物帶出來,藉此不忘本,而他們傳承和分享的方式也很特別。種種跡象顯示,這些果樹是我們生命故事的一部分。」凡艾肯說。他自覺很榮幸得知此事。
品味食物故事
不過,一開始,凡艾肯並不知自己握有寶藏;漸漸的,他才發現所找到的品種都是祖傳資產,是一九四五年農業工業化之前的物種,有些還可追溯至千年以前。得知它們很珍貴後,他竭盡所能的想保存,不僅從即將剷除的老果園中搶救珍貴物種的插枝;還做了壓花、壓葉,弄出了一個植物標本室;著手於物種的DNA排序;最後,還出版了物種的說明書,將它們的故事保存下來,如「喬治四世桃」(George IV peach)原本在紐約市的兩棟建築間扎根,有人經過,品嘗了,因為味美,十九世紀成了主要的商業品種,但後來由於無法順利運送,也無法達到現代農業的要求,全都消失了。
凡艾肯明白這樣的故事值得推廣,也需要在故事推廣的方式上別出心裁,除了用看的,應該也要納進觸摸、嗅聞和品嘗的經驗。於是,他決定在紐約市一個人多的地方打造出一個果園,讓大眾都能親近這些果子。
開放果園計畫
有了這樣的心念後,凡艾肯尋求外界協助,他自嘲可能自己野心太大,四年後才盼來紐約市總督島(Governors Island)的正面回應。
總督島先前是一個軍港,坐渡輪,離紐約市約五分鐘的航程。當局邀請凡艾肯打造一個叫做「開放果園」(Open Orchard)的計畫,把一個世紀前的果樹品種再種回來。「開放果園」的計畫目前在進行中,將涵蓋五十棵多重嫁接的樹木,兩百種年代久遠的珍貴水果品種,它們有些是當地的原生樹種,有些是歷史產物,如產自當地第十三街和第三大道的「早期草莓蘋果」(Early Strawberry apple)。
由於果樹無法靠種子保存,凡艾肯的「開放果園」將扮演物種基因銀行的角色,或是成為水果物種的檔案室。一如他的作品《四十種果子樹》,「開放果園」既有象徵意義,也將帶給人經驗性的感受。不過,藝術家認為最重要的是,「開放果園」將邀請人們一起參與物種保護行動,並對他們的食物有更多的認識和了解。
藝術可當飯吃
而今,凡艾肯坐落於雪城大學的作品《四十種果子樹》就像一個生生不息的雕塑品,讓他忙不更迭。看著這件作品隨著四季有所變化,從開花到結果,讓他覺得努力有回報之外,走過校園的人終於不再只是低頭看手機,而是抬眼看著這棵樹的萬種風情,這正是凡艾肯創作時的初心,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件作品富有承先啟後、繼往開來的寓意。透過這件作品,他已經收到成千上萬封詢問他「如何種樹」的郵件。
由於農業從事人口不到總人口的百分之三,他的「開放果園」計畫將邀請世人一起參與此公共計畫,藉此學習如何嫁接、培育、修剪和收割果樹,並與當地廚師合作,將這些果子納入餐餚,復興這些果子當年的榮景,再進一步做成食譜,作為探討這些果子特性、起源和故事的藍本。
回望來時路,凡艾肯發現他的農家子弟身分在其創作過程中幫了大忙,但他相信自己並非特例,因為一百年前我們與食物的栽種和故事關係密切,只是後來漸行漸遠。
如今,凡艾肯的「開放果園」計畫則開創了一個新的契機,不僅讓人重新與陌生的過去產生連結,也將讓人重新考量未來可能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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