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人類前途堪慮 《我與貍奴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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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麗群

人心修行場
我們的眼睛不曾被設計來承擔如今這程度的勞動,腦部在短短數十年間也來不及進化到足以處理如今訊息嘩嘩灌入的流速與流量……其實,我們的情感與情緒,在今日質地黏稠如石油的社群生活,也是難以支應的吧。漫長歷史裡人類一直是身處不同的光譜與小圈圈裡的,這些小圈圈們往往扞格牴觸、格格不入,而圈圈與圈圈之間共享的少數節點成員,是極為緩慢無意識地製造著銜接與緩衝,或者互相融解的可能性。不過此刻環境,節點反而是促進各種圈圈全在一個空間裡幾近粗暴地快速攤平,疊合,最終彼此對彼此大多只能有各種擦撞與硬著陸,彼此身不由己地成為互相揉進眼角的一粒沙,撞上彼此的邪,可謂我見您老如見鬼,料您老見我亦如是。
最近,漸漸有人懷疑起這時代溝通的可能,我也懷疑,然而,並不是什麼善惡的道理,單純是我們的情緒從未被訓練在這種黏膠之海中跋涉。這黏稠的人際膏態大概也解釋了當代的厭世動力學:每天張開眼睛,視野裡都是各種(過去的人類通常看不到也不需要處理)的攀比或者不喜歡,也只好厭天厭地厭自己。至於飽脹吞不下還得繼續吞的結果,要不就是大費力氣地消化,要不就是撐傷了導致不斷地嘔吐。我想自直立行走以來,恐怕也是沒有更可怕的人心修行場了。
追求幸福人生?
所謂幸福是好東西但不是好東西,像所謂好人當然不是好人。因為幸福從不擇人而事,它們撿到籃子就是菜,它們去來沒有一點原則。後來我對「追求幸福人生」的想法感到保留,因為那近似於追求某種沒有格調的事情。(不要再說幸福掌握在自己手裡了,你我他都知道根本不是,你覺得掌握在手裡只是因為它現在沒要跑,不是你握得好)。想到幸福若也去世上某些人的家裡,也來造訪你,難道不會想蹲在蓮蓬頭底下熱水直沖四十八分鐘後全身猛噴酒精嗎?但當然我們通常是無法那麼有出息將它拒於門外……說到底人類是不可能平視幸福如友、或甚至拒絕與其為友的,而更接近佃農遠瞻領主,(所以貴人對隔壁老王的偏愛總是令人加倍地不理解與不愉快)。不總是有這樣的說法嗎?如何讓厭惡你的人囓指難眠,就是讓他看見你的幸福(其實只要表現幸福貌,也可以了)。幸福離不開恨。
或也接近小說裡仰人鼻息的窮苦人與陰陽怪氣的富親戚。「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人類全是劉姥姥,但做些寶黛釵的夢。再傲慢的人都不可能不去趨奉幸福,實在沒有比這概念更能提醒人類之低與小、人類之多少恨了。
記得也好最好忘掉
恩不如仇的時候太多了。導致為善要非常小心。特別是在兩相懸殊的處境中,最好不要進入私人的一對一的關係,非常容易激起嫉恨怨懟,是水壩的原理:落差製造動能。人無法同時處理感謝與嫉恨怨懟兩種極端悖反的情緒,長期無法自我安置,可能會產生極端的作為,這是為什麼由無機的機構代表介入比較好,而介入是一種專業,不是「做愛心」。
換另一面來說,有機會有能力拂人以惠澤者,或許也以「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光速走開較好,與其說這追求的是清高,不如說是持盈保泰。不過有時候,也有一種情境,略施小惠,即願對方一生念茲在茲,社會頒發好寶寶貼紙,如果不得此意,便心中生恨,反恩為仇……哎!如果是這樣,不如一開始就把那些資源拿去買香蕉自己吃了算了吧。
什麼都不會再知道
對於在世者而言,死亡的傷害其實並不來自於逝者物理性的喪失。如果誰死去,只是大家彼此看不見,卻能常常驅動電波與你收發簡訊 email 什麼的溝通無礙,那就像是對方出國了或正在進行太空任務一樣嘛。的確還是遺憾,不便,傷感,難受的,然而不會讓人心碎。
死亡的悲慟核心在於訴說的永斷。精神與精神的連結狀態突兀地唰一下被撕開,情感與情感之間運送資糧的隧道崩塌。死亡的悲慟核心不是「一個活人就這樣沒有了」,而是很素樸的「什麼都不會再知道,什麼都不會再讓我知道」。溝通與溝通的可能性沒有了,對方的各種猜想揣測也從此發動不起來。
我們之間不會再更好了,我們之間也不會再更壞了。人與人之間任何希望形式的絕滅狀態。非常地黑。只不過,進化這麼久,我們對與同類相互連結這件事的執迷依舊不悟。也是覺得人類前途堪慮。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我與貍奴不出門》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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