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小事】 三重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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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鈞堯
父母帶我定居三重埔時,與市區緊挨著的淡水河已失去航行功能,而成為一條廢水,父母並不時警告,莫往堤岸去,那裡盡是不良少年。父母的話是真的。我剛滿十八歲學騎機車,堤岸空曠是練習好去處,紋身少年喝啤酒、抽菸,三三兩兩往岸堤一站,都讓人覺得冷。
「三重埔」名稱對應台北開發史。清朝時代,台北對外連繫都倚賴淡水河及其支流水運,大帆船可直達新莊的「頭前埔」,頭前即「一重」的意思,「三重埔」便是第三段沙洲平原。淡水河逐漸淤積,它的發展漸往後延伸。三重再過去已經沒有埔了,浪不來、船不興,潮汐載浮載沉,漂流著廢棄家具、病死雞鴨,工廠的廢汙排放潛藏河面之下,經濟動脈失去航行功能,再被陸運取代,它像是一個無法抹滅的暗瘡,滿身膿包,與今日的山明水清,騎單車與運動人口環伺,完全不同。
那是一個與水不親的年代,三重埔常作大水,淹沒市區街衢。三重埔是一個氾濫之地,水是如此,人也是。它位於淡水河左岸,緊鄰台北市的凸岸地形,有廣大腹地連接台北市,且一河之隔,房價、物價兩樣情,自六○年代以來,一直是外地人就業的跳板。
三重,收攏中南部、東部以及離島打拚的各種人,而且常是藍領底層,父母親忙於工作餬口,自然疏於教育,於是常有「多餘」的人跑上堤防、混到街頭,「三重埔大流氓」一度成為「特產」。人,從來沒有「多餘」的,他們少呵護、乏關愛,「餘」是缺乏整數與了解,我就讀三重光榮國中時,常見「放牛班」的同學蹬上學校圍牆,抖腿、踞坐,叼菸、故作江湖,環視每一個驚恐走過的人。我們的驚惶是他們的慰藉,也是更深的寂寞。然而流氓何其多,豈能以區域劃分,三重的汙名化,並不影響它繼續收留投奔它的人口。
三重是我成長、父母漸老以及孩子生長的所在。如果以數字加總,父母與我各三十餘年,孩子近二十載,三重已經吐哺我族,一個多世紀了。我的淡淡青春、人世猶疑、以及堂皇俯臥,都在三重填實以及完成。至今,我已年長父親遷台的年歲,每思及仍要暗暗心驚於他的大勇。敢於告別故鄉的海,告辭爹娘,以及金門天地與眾神,投入沒有田可以耕種、沒有海可以捕撈,這未來,又是另一個海。
為了在良辰入住新屋,我們先憧憬踏訪仁愛街的新房。二十多坪的長方形公寓,後門正對三重國小,有近二十年的時間,我能從後門看到三重國小師生動態,包括座落操場,據說入夜以後會起身散步的長頸鹿跟大象。我下樓,拐進三重國小後門,不過三分鐘。
我常與弟弟到三重國小打棒球。有一回,幫忙某大叔把笨重的繩索繞啊繞,談不上吃重,但一個人之力又絕難完成,事成之後,大叔給了我弟弟各五塊錢。想來,那是我人生所賺進的第一筆錢。還一回在嬉戲時,大姊忽然急沖沖、又憤怒地喊住我們,打球、嬉鬧沒有不對,而是大姊開了瓦斯燒開水,到雜貨店買東西忘了帶鑰匙,一開門,趕緊到廚房探看,鐵壺已經翻紅,似乎再加把勁,即將化固態為液態。
鐵壺已經承受不住燻燒,而疼得晶紅,但爐灶依舊大火滾滾,毫不留情,我現在回想起那場景,禁不住鼻酸。這正像是人生的隱喻。
我們搬進仁愛街的空房,才逐一打理。那在星期假日,早了幾年到台灣,於桃園南崁加工區工作的三位姐姐都回家了。大姊二十,二姊十七,三姊才十五歲,都擠坐在塑膠玩具生產線前。非常無聊、單調的工作,於民國六十餘年,卻是收容離島跟南部鄉村子弟的所在。
三姊與男友踏上父母不時告誡的,「莫往堤岸去哪」。淤積已久的河道上,沒有一艘航行的船,蘆葦浸重水,挨著風,在汙泥與排泄物之間,微微搖曳;橋很多,台北橋、忠孝橋、中興橋等,一座一座,讓車與人經過而不是停留。三姊與其男友加入了黑影幢幢的不良少年一派,他們目睹的淡水河,波消了、浪也滅了,它的沉靜只為了等待下一次大水,一個翻跟斗似地,把壓抑許久的怒水往河邊北街、龍門路與正義北路等處流。這裡已是海跟河的盡頭,沒有足夠的疆域沖積出一個「四重埔」。河啊,當然抗議,沿著大街小巷來,我曾經目睹過幾次,河哪,它多麼希望,把城市變作它的沙洲。但砂石絕少,多是垃圾與汙泥。
三姊再回來時,男友成了未婚夫。不多時正式提親、宴客。那一年,三姊十九,很快地迎接自己的孩子。
彼時,我們不知道這一切都會逐一到來。關於我們會在三重埔長大、變老,成立家庭,有自己的小孩。關於一條河,它不再任意動怒,它將發現單車與歡笑,把它的流域,開展得愈深愈長。我不知道,我這麼一個「多餘」的人,恰恰走不出三重埔,我也成為它的淤積,甚至,我還為它寫了首新詩。
〈人哪,三重埔〉
一滴水,栽在淡水河上
包容了廢棄家具、病死雞鴨,
以及他們說的
「三重埔大流氓」,一個氾濫之地
三重再過去已經沒有埔了
陸與海的交界,遼闊哪,更像終點
他們諄諄告誡,沒事不要上河
水,多秋之事,常翻過身
讓撲滿與瘦弱的街,一起浮起來
已經沒有暗瘡與膿包
蘆葦浸輕水,以風咿呀
風箏、單車與滑板,以汗水當海
我們找回了一條河
人哪,在流浪的盡頭
始終都會回到一只時間中
滴滴答答,是水聲、是人有了潮汐
我們選擇面對一條河
把它洗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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