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之至】 李欽賢從美術史認識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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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長春
李欽賢是一位舊驛與鐵道美學畫家,面對百年舊驛,他會以濃郁厚重的色彩,以及迅速精緻的筆觸,來表達他的在地情感。自一九九○年起,他畫遍也不斷重複速寫、油彩全台舊驛好幾回,他筆下的老車站,是一座座擁有文化記憶與生命情感的有機建築。
一幅名畫是文化的縮影
李欽賢也是一位台灣美術史的研究者。他說:「想了解台灣,從美術史入門也是一種很好的途徑。」在《從名畫故事看台灣地景變遷》一書中,他提到日治時期新一代的畫家,已走出前清時期,以中國筆墨臨摹山水古畫的思維與繪畫方式了。不論是東洋畫或西畫家,均重視日本人所引進的西方寫生法,來描繪他們所到、所見、所行與所居之風景。
例如:一九二○至一九三○年代陳植棋的〈台北橋〉、陳澄波的〈嘉義街景〉、〈嘉義公園〉等畫作中,我們不僅可以看出當時都市計畫的新興氣象,如鐵路、橋梁、公園、洋樓與電力等現代化建設,也能從畫家個人獨特的色彩、筆觸、角度與構圖,一窺他們在新時代來臨,所受到的心理衝擊與深刻感受。
「一幅名畫,必是文化的縮影,呈現的是時代的脈動與容顏。也能追溯畫家當時的時代際遇與心靈印象。」這句話,是李欽賢解讀一幅名畫的方式,也是引導我們欣賞名畫的方向。
他指出李澤藩一九三七年畫故鄉的〈新竹火車站〉,所選取的角度,既非歐風車站的全景,亦非兩旁新建好的市街,而是鍾情於新穎的歐風車站、左側數幢的舊式倉庫,還有前方儲放貨物的空地。由此看來,當時車站的左翼尚未蓋起,鐵道功能尚以貨運為主。而車站的後方,還有現代化路燈與電線桿的描繪。如此新舊交替的時代面貌,說明了「畫家想要貼近常民生活的心情」,李欽賢這麼說。
讀書有感進而寫史
「我是一九六四年考上國立藝專的,讀的是美工科,當時的油畫課程是李石樵教授的。每星期一下午的四個小時課程中,他常讓我們自己畫畫,然後自己一人坐在窗口,靜靜地閱讀日文《美術手帖》。如此的景像令我心生嚮往,希望自己日後也能像他一樣,沉浸於日本美術雜誌中的多元資訊與豐富思想。」
李欽賢認為,李石樵對他的繪畫風格雖沒有直接影響,但其閱讀的身影,卻是讓他愛上閱讀與學習日文的主要因素。他說,當時藝專美工科設計課程的老師是顏水龍,助教是王哲雄與李元亨等,後來這些老師都成為很有名的藝術家。藝專畢業後,愛好大自然的李欽賢離開台北,選擇到桃園鄉下教書。
「在桃園一多年的時間,學校美術老師就我一人,由於缺乏寫生的伴,與畫藝切磋的對象,所以那段時間,我畫得不多,但卻讀了很多書,甚至讀破《胡適全集》,為的是要學習治學方法。」此時的他一邊學日文,一邊搜集中文版的世界史與唯一一本啟明書局出版的有關西洋藝術的翻譯小冊子,藉由吸收與比對整理,編寫成一部完整的西洋美術史筆記。
「前輩美術家的題材溫馨,文學家則傾向批判,這是台灣美術與台灣文學的不同處。一九七六至七七年,台灣發生鄉土文學運動。此時我已開始注意台灣過去的歷史,並關心台灣的未來。」李欽賢這麼說。
他坦言自小就不是一個很服從威權體制的人,但僅限於思想上的愛好自由,而非行動上的離經叛道。在認真閱讀一本本的台灣文學史之後,他發現台灣文學是抵抗權威與體制的文學,如楊逵的《送報伕》,控訴派報社老闆無良心地欺壓勞方之惡行等等;呂赫若的《牛車》,則是描寫運貨的牛車,遭現代化卡車淘汰,導致小市民無法生存的悲慘情況。(註)
那段期間,憑著大量閱讀,他不僅奠定西洋美術史的扎實基礎與完整概念,同時也學到了寫美術史的方法。「讀書深思之後,會有自己的觀感,並產生寫作的欲望,於是我寫了一篇台灣美術史的文章,投稿給雜誌社,自此便走向台灣美術史的撰寫與研究之路。」不久,他的第一本著作《台灣美術歷程》也出版了。
以「環境論說」重建美術家歷史
一九九○年代末,台灣省文獻會邀請李欽賢撰寫《黃土水傳》。黃土水是一九二○年入選日本帝國美術展會的雕塑家,他是第一位入選帝展的台灣人,這在當時是莫大的殊榮。其遺作〈水牛群像〉現由台北市中山堂典藏展出,二○○九年被列為國寶。
由於黃土水的資料很少,李欽賢於是運用「環境論說」的方法,追尋黃土水一生之足跡,實地踏查其生長、求學與最後落腳之處,並運用大量日文文獻資料,推論當時殖民政府在政經、文化以及教育政策,對於一個藝術家創作之路的影響。
「自一九九六年起,雄獅美術邀請我為青少年撰寫『美術家傳記叢書』之《大地.牧歌─黃土水》、《色彩.和諧─廖繼春》、《高彩.智性─李石樵》、《氣質.獨造─郭柏川》、《俠氣.叛逆─陳植棋》,以及《台灣美術之旅》等書,我都是用環境論方法,來進行重建這些前輩美術家的一生。」李欽賢如此回憶。
「一八九五年,中日甲午戰爭,清廷戰敗,把台灣割讓給日本……『始政式』後第十七天──七月三日,亞熱帶的台灣已燠熱異常,來自北國的日本兵,猶裹著綁腿,帶著盤帽,全副武裝地冒暑守衛閩南式建築的臨時總督府。總督府內的官員正試圖進一步瞭解台灣;驚慌失措的少數地主則觀望時局的變動。那一天誰也不會去注意祖師廟後街的一個貧窮人家,誕生了一名嬰兒,他就是黃土水。」
這是李欽賢在《大地.牧歌─黃土水》一書中的首段文字,戲劇性地說出黃土水出生於日本始政那一年的情況,也為日後他在殖民時期,接受公學校、國語學校教育,後來保送東京美術學校留學,以至於在藝術創作中自主意識覺醒,並為台灣人爭光等後續情節之發展,埋下了伏筆。
這就是李欽賢的寫作風格,透過藝術家一生行旅的足跡與創作,來擴大我們對過去民間藝術、人文風土、政治經濟、教育制度,以至於藝術家個人的心象,有全面而深度的認識。
註:李欽賢著,〈三○年代台灣的美術與文學〉,《台灣美術之旅》,雄獅美術,二○○七年十一月出版,一○三~一○五頁。
參考書目:李欽賢撰,〈刻畫時代的脈動與時代的容顏〉,收錄於黃啟倫著《寫給兒童的台灣美術奇幻之旅》,雄獅美術,二○一四年二月出版,六~十五頁。

李欽賢2007年作品〈新竹火車站〉。 圖/雄獅美術提供
李欽賢2007年作品〈新竹火車站〉。 圖/雄獅美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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