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遲遲】 天竺伽藍與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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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含氤
走這段天竺路,全是意外。
那日逛完靈隱寺與鄰近的永福寺之後,本打算搭車返回杭州市區,卻在走向公車站途中,看見一輛電瓶車,正要開往法喜寺,也就是天竺三寺之一的「上天竺寺」。
我看過這間寺院的介紹,說它建於一千年前的五代時期。北宋蘇軾任杭州通判時,有位方外友在這山寺修行,因此東坡來過數回,留下數篇描寫靈隱天竺的作品。
看資料時曾想著要去,但因為往山上的車班少,那幾天又遇纏綿的梅雨,心想隨緣吧!若無車上山,也就算了。怎知,此趟行程,真是隨遇隨喜。
相對於遊客絡繹的靈隱寺,到法喜寺的人顯得很少。車上乘客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四位結伴同行的青年。小車從靈隱寺附近出發,沿著蜿蜒天竺路一路往上,途經下天竺法鏡、中天竺法淨二寺,大約十多分鐘後,終抵上天竺法喜寺。而這三間寺廟,合稱「天竺三寺」。
這山裡數間伽藍,從早前走過的靈隱永福,到天竺三寺,建築都是玄色屋瓦,黃色牆垣,氣勢恢宏莊嚴,色澤對比明亮。我一路走一路看,會以為這片山林,大概連空氣也漫泛著佛寺的顏色。
法喜寺藏於林間深處,位處白雲峰下,是天竺三寺中最大的寺廟,也是著名的觀音道場。也許是那日天候不佳,香客無幾,寺院非常安靜。
靜,是一種留白,一種自然狀態,也是一種精神狀態。它簡單而絕對。人在靜寧中沒有貪婪、沒有欲望、沒有炫耀、沒有恐懼,也就不需要選擇與隱藏,內心自然不會混亂。我走過長廊,在大殿禮佛完,又沿著階梯走到最頂層的藏經閣,瞭望山巒嵐煙升起,雲迴霧繞。整座伽藍像被封存在某個時空中,天地間一點聲響也無,唯有水氣氤氳,感覺既空寂,又盈滿。
我由左至右,慢慢地繞了寺院一圈。返回正門口時,想搭車下山,卻發現門前空蕩蕩的,不僅沒有車,也無人等候。此刻剛過下午四點,看著天色猶明,決定步行下山。
這山徑坡度和緩,又有柏油鋪整,走起來並不費力。沿途除了我之外,一個路人也沒有,只有淙淙溪水相伴。雨還是幽幽地下著,將樹木野草都洗了塵,透出沁爽的綠意。天光也隨霏霏煙雨蕩蕩漾漾,錯以為走在九天外的毓秀之境。這樣一段路,因為這場雨,這蓊鬱的綠蔭,渲染出朦朧悠遠的光譜,讓人也靜和起來。而行旅中,內心的祥寧,比歡樂更珍貴。
不知走了多久,在山坡上看見一大片茶園。又不久,原本林木參天的狹路旁開始出現水泥屋舍,庭前有幾位婦人圍坐一起,一邊聊天,一邊整理著竹簍裡新摘的茶葉。再往山下走,愈近靈隱寺,賣茶禪手工藝品的商家就愈密集,每家每戶都點上明亮絢麗的燈光,招攬遊客。忽覺人間煙火乍時燃起,讓我有從寂寂空山,返回嘈嘈凡塵之感。
我走到數小時前乘車上山的地方,回望來時徑,赫然發現,在這天竺路的起點,有座高大牌坊,上面寫著:「三竺空濛」四個大字。
這是眉批,是註解,對我來說更是走完這一趟路的結語。它明白地昭示遊人,天竺路上林木掩映,山色空濛。
不知蘇軾當年,是不是也走這段路到法喜寺?

天竺路起點的高大牌坊寫著「三竺空濛」
圖╱葉含氤
天竺路起點的高大牌坊寫著「三竺空濛」
圖╱葉含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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