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讀生活】 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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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高愛倫
很怕寫文章寫得不食人間煙火,更怕寫文章寫到山窮水盡,於是靜靜又動動,我走入喧譁……我高舉自己天然嗨的氣質,看看周圍的風景,觀察是一種腹語對話,自己玩也很有心得。
我喜歡欣賞陌生人在交談時的韻味兒。
我喜歡聽到有新意的話題。
我喜歡聽朋友對閱聽作品的分析。
我喜歡滿足一下自己也有亂買東西的放肆能力。
我喜歡跟路邊發傳單的小青年鐘點工搭訕。
我喜歡在人聲雜沓中分辨知感的曼妙部分……
在這樣的擁擠中,我的心可以相當輕鬆的進入小憩狀態,也同時開始分泌思想上的芬多精。
閱讀任何人的生活故事,都是一種娛樂,也是一種進修,心中的友愛,讓我蒐藏很多聽畢守密的可貴幸福;我和最好的朋友也不交換他人的祕密,因為,你們選擇向我傾訴,我就必須選擇忠實相待。
曾經,在我生活情緒低盪的時候,與半生不熟或完全陌生的對象寒暄、閒聊,反而對我具備極好極強的轉移能量,確實能有效阻斷我沉溺疼痛的心靈汙染源,這分理解形成日後的同理心,所以,我願意聆聽陌生人想說話的情緒,我也會回應「態度禮貌的搭訕」,逐漸發展出新的朋友圈。
因為臉書上Messenger陌生留言太多,已讀不回覺得失禮,一一閱讀實有困難,於是我把kao66kao66這個ID當作一個電鈴,搜尋到我的人,有的成了朋友,有的寒暄而終,幫助陌生人排遣度過情緒關卡後,留下風平浪靜的祝福,已是我心中小小的快樂。
和陌生人互動而不心驚的,我聽過一樁最特別的事。
民生社區有一個水電行店家,一天接到一通電話,對方說:準備六萬塊,你小孩在我這兒。
老闆說:只有一個在你那兒?那我店裡還有兩個,你要不要一起帶去?
嚇死人,水電行老闆這樣做實在是一種冒險傳奇。
稍後小孩開開心心的回來了,當然小孩根本沒有被壞人拐走,但是老闆這樣的反應會不會太賭運氣了?萬一勒索敲詐是真的呢?
老闆或許學問不大,但對人性很透,他跟我說:要敲詐的人會做功課的,壞人不知道我們家什麼都沒有嗎?像我們這種窮開心的人,日子沒得添煩的!連無妄之災都懶得找上我們。
老闆的行為不可取,老闆的樂觀很可愛。
窮開心真的是很不錯的個性。那是一種自己逗樂自己的心情。
有一次朋友約我在東方文華喝下午茶,我說:「這是七星級飯店耶,為什麼輪我請喝咖啡時,你們就要選這最貴的一家?」結果一杯咖啡只比五星級飯店貴十元,可是情調氣氛服務真的有加倍效果。
此後再約朋友見面,我常常主動建議去東方文華,但是初約沒去過的朋友,我會避免讓他們對價位緊張,一定先解釋:「別怕,不貴。不過,這咖啡廳是這家飯店唯一低消的廳,其他地方你就別亂跑了。」吃的貴喝的貴的確具備必然的優越感,但不是多金多銀的人,有時去沾個光也挺有趣,落落大方享受一種品味,才是滋味裡的滋味。
朋友在名店裡試裝,我鄉巴佬問店員小姐:「我可以拍照嗎?」我常想留存特別喜歡的色系與設計,用來寄託我的想像力,可是關於拍照,我一向謹慎禮貌徵求必須的同意。
那天我照著照著,突然聽店員打著收銀機報出一個數字,我「噗」的笑了起來,鼓著眼睛問朋友:「你們買衣服真的都不看吊牌價喔?我連吃飯點菜都要看價目表。」但是在這些朋友面前,我一點都不會不自在。
人跟人本來就有不一樣的「行情」,如果高低落差會造成不舒適,或造成手足無措,表示自己走錯了圈子,別勉為其難。
我最怕的幾個字,就是邀請卡上清楚明白的寫著「請著正式服裝」。
「請著正式服裝」實在怵目驚心,我只要一遇到這六個字就崩盤,我的錯誤在於我一直把「正式服裝」和「名牌名包」畫上等號,直到金馬獎上巨星行頭是西裝配牛仔褲頒獎,女性編導也以個性套裝上台領獎,我才開始方放心:雲想衣裳花想容也不是只有一套標準版本。
寫字的時候,必需說些「道」說些「理」以成文章,但是生活裡,我的唇舌鮮少說道理,我尤其不好辯,這不是鄉愿使然,這是測量自己的心能有多少吸收別人智慧的深度。
我喜歡的有些人,他們好精采,精采得讓我神眩睛定,這樣的仰慕往往讓我顯得格外安靜。
我的心裡也常常會放著與我無關的人,然後,這樣的無關會形成我想寫一首詩的情緒。
我在小孩的時候,從來不會跟同學牽著手上廁所,也從來不會在宿舍裡和人通宵達旦聊到天亮,我並不像一般女孩子有很多手帕交,我真的只愛和我的爸爸聊天,有時我覺得我這麼好的一生是爸爸給的,有時我又覺得爸爸的重量稀釋了生命裡其他應有的比重……
太多的父愛,讓我在成年後變成一個極度熱情且熱愛付出的人,但過度飽滿的愛有時也會讓自己疲憊,在任何聚會,只要我稍事沉默,很容易引人關切:「你悶悶不樂?」「你有心事?」
其實最貼近我心的真實是:在人多的場合,我甘於做一個墊檔型角色,若非不是有冷場的尷尬,我毫不多話,更極少搶話;如果我的安靜被你看到,別擔心,我的安靜是舌尖的休息,也是讓心留出空間,刻意欣賞與享受他人的口若懸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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