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書】網路,面對世界的倒影《薩賓娜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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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淑儀
像走進排練中的劇場,舞台到處空蕩蕩的,簡單的家具、擺設,乏人問津的街道、加油站……人物的臉都是平板的,眼睛部分只有兩個黑點,表情是空乏的,更缺乏明確的色彩,一大片的灰黑、淡粉淡藍淡綠……
現實是一樁舞台劇?
《薩賓娜之死》是缺少色彩記憶點的圖文書。描繪細節和人物刻畫不是它的重點,它反而特寫出沒有表情的臉孔,即使受到震撼的驚嚇,心懷巨大的悲傷,也僅僅是張開嘴巴,發出「啊啊啊」的聲響。空曠的場景加上淡漠的生活與表情……那麼厚的一本圖文書,每翻一頁都感覺寂寞與疏離從書頁中浮泛出來,扼住閱讀者的脖子。生存的困難,原來來自人與人之間那份巨大的空白。
動動手指不需責任
一個女子走在路上便無端消失了,可能是綁架案,可能是謀殺案,不管是哪一個,我們從書中其實得不到關於薩賓娜遇害的真相,就像書中的觀眾一樣,我們是從家人的反應、男友的崩潰,以及各種媒體透露出來的各種影片、討論,「依稀」知道這是一樁令人髮指、甚至挑起人們心中恐懼的事件。
因為空白太巨大,因為缺乏足夠的真實連結,在現代生活裡,媒體與網路順勢填補了這份空缺。我們閱讀同一份報導,同一份影像;我們擷取不同的信息,我們與不同地方的友人聯繫,我們的生活變得很熱鬧,充滿色彩,也充滿故事,我們以為我們很快樂,不曾寂寞。
直到某件事發生在你身邊,你是深受其境之人,但你又是觀眾。你承受痛苦,但你又被故事左右。薩賓娜不過是一個作者虛擬的故事,卻點出了「故事」在媒體傳播中的機械性與擬真性。
就像故事中的友人,在網路上打出關鍵字後,就可以搜尋到各種相關的報導,有捍衛正義者、有陰謀論者、有關懷者、有痛罵者,匿名的鄉民不需要任何道義責任,根據這個文本,動動手指,每一個人都可以整合出自己的精采故事,滿足自己的寂寞或恐懼。
人們都喜歡故事,故事能讓我們暢快想像或歷險。網路上的匿名,能幫助我們不再壓抑本性,不管是羞答答的被愛的心態、還是充滿憤怒的叫囂,抑或是陰鬱的悲傷,透過發言或參與評斷,我們可以重拾自己的活力,重新做個正義戰士,或是引人注目的惡童,我們只希望被看見、被重視,我們那一刻發著光芒,儘管,這光芒只是曙光乍現,下一刻─一個事件發生時,我們就被洗版,就像海水沖刷掉沙灘上的字跡一樣,瞬間被遺忘了。但那也是我們重塑身分的好時機,既然上一秒我是匿名的,這一秒我一樣可以匿名,文本永遠都在,永遠可以編寫天馬行空的故事。
繼續疏離繼續寂寞
網路故事介入了我們的生活,我覺得書中最令人不安的部分,不在網路上那些極端到了無稽之談的言論,也不在那些發表言論的無臉之人,相對於身邊的人的重要性,那些言論和人物是虛無的。重要的是,當故事流入了我們和身邊的人之中,我們也開始無法信任周遭的人。例如薩賓娜的男友儘管被友人無條件接納,在許多時候還是避免不了懷疑起在空軍網路中心工作的友人:進他房間搜尋、拿刀在門後以防友人加害等想像;還有友人在加油時,一直意識到旁邊有人一直在注視,他不知那是誰……可能是好奇的人,可能是網路鄉民,可能是……伴隨著殺人事件的不斷發生,任何時候任何地點我們都可能成為加害人與被害人。
「故事」在我們的腦中加值,只要我們在關係裡繼續疏離,繼續寂寞,在那一段空白裡,我們就會不自覺地開始編織故事,當故事愈來愈多,愈來愈豐富,我們就相信那是真的。不僅僅是事件,我們也相信那個網路上的虛擬自我,是真的。
「我們看見的不是事物本來的面目,我們看見的是自己」,虛擬而寂寞的空白裡,所有故事映照的是我們身後的經驗、處境、生長過程,映照出的是你這個人對世界、對社會的觀感,因此媒體或網路帶給我們的,其實不是無限的世界,而只是我們自己面對世界的倒影而已。那麼我們就能藉由網路世界回歸到自我中心,而非任由故事肢解我們,成為信息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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