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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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玉蕙
阿嬤不自禁跟孫女推心置腹:「阿嬤覺得每次接海蒂回家,一路上跟你這樣聊天談心事,是最幸福的時光哪。」海蒂輕聲說:「我也很幸福,以後會常常想到下課後有阿嬤跟我在車上聊天。」
阿嬤覺得海蒂也開始用提問和思考為人生照相了。
旅行時,
用眼睛幫大家照相的諾諾
阿嬤跟小孫女諾諾說話,她老心不在焉,只顧著做其他事。阿嬤責備她:「目中無人,眼睛裡都沒有阿嬤;阿嬤跟你說話,你卻都不看我。」她立刻雙眼緊盯著阿嬤說:「阿嬤,你的眼睛裡有我欸。」我說:「那我來看看你的眼睛裡有我嗎﹖」她目不轉睛盯著阿嬤,阿嬤好興奮回說:「真的,你的眼睛裡也有我欸﹗」
聽這一說,她可高興了,隨即興奮地唱起兒歌〈眼睛〉:「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在我的眼睛裡,有一個微笑的你﹔在你的眼睛裡,我看見了微笑的自己。」看來,她已充分領略歌詞中的三昧。
今年年初,舉家去西班牙和英國旅行。一日,住在巴塞隆納的山間的石頭屋民宿。
次日,我們朝山上聽說只住了二十五個人的村莊前進。媳婦感冒,只能據守石屋。其餘六人輕鬆上路,山巒壯闊,車行流利,真是賞心悅目。小村莊幾乎不見人煙。天氣超級冷,媽媽沒來,小朋友時時記掛,每見一新鮮事,都想跟媽媽分享。
阿公的手機沒電了,無法照相。他笑著自我解嘲:「我只要看,用腦子記起來,不用相機。」隔了一會兒,諾諾不讓姑姑拍照。姑姑勸她:「你要讓姑姑拍照,以後長大了,看起照片,才會記得你來過這裡啊!」
諾諾回姑姑:「我跟阿公一樣,用眼睛照相,不必用手機。」阿嬤說:「那麼,你有把阿嬤照起來嗎?」諾諾和海蒂都立刻走到阿嬤前面,看著阿嬤的臉,眼睛一眨,說:「我照起來了。」就這樣,只要看到好風景,兩個小朋友就眨眼。搭車離開時,海蒂湊上前問:「阿嬤!你的照片總共儲存幾張了?我已經用眼睛照了二十張了。」諾諾說她照了二十一張,比姊姊多一張。
「最滿意的是哪一張呢?」阿嬤問。兩人不約而同說是臨去秋波那一張:「一邊是山,一邊是海的那一張。」小朋友反問阿嬤呢?阿嬤受到啟發,也學會用眼睛照相,說:「我照了十六張,覺得最美的是:海蒂和諾諾站到阿嬤前面,對著阿嬤眨眼睛的那兩張。」
上學後,
用提問和思考為人生照像的海蒂
去學校接孫女海蒂時,總見一排排小童子眼巴巴望著、期待著家人來接。家人一出現,小童便像蝴蝶般飛出隊伍。
因為不忍讓孫女望穿秋水,我總是趕在園門一開就進去;但想到總有些家長可能因為什麼樣的原因遲到,又覺得及早把孫女接走,對那些巴望的孩子有些殘忍。
今日在回家的車上,海蒂跟阿嬤說:「我希望以後當老師,不當明星了。」阿嬤好奇問為什麼,海蒂說:「當老師很棒,可以教小朋友什麼是對的,什麼是不應該的。」
阿嬤高興有了傳人,跟海蒂說:「真好,阿嬤也是老師,只是阿嬤教的是大一點的學生。」海蒂問:「大一點的學生好教嗎?」阿嬤說:「好教啊!老師如果認真,學生都很好教啊;他們比較大,比較懂事,對老師都很好。」
海蒂想知道她們對老師怎樣好,阿嬤本來想說老師如果在臉書上跟臉友抬槓,學生就會來聲援老師,但這事她恐無法理解;於是,就舉演講的事作例子:「阿嬤每次在臉書上說要去哪裡演講,住在那裡的學生就會很熱情寫信來,說要來接我、送我。你昨天在阿嬤家看到一箱肚臍柑吧?那就是阿嬤去中學演講,阿嬤學生的學校送的,怕阿嬤拿不動,特地宅配送過來的。」
海蒂說:「阿嬤的學生還在上學?」「不是,阿嬤以前教的學生,現在在中學當老師了,阿嬤去給她的學生演講。」
海蒂總算弄清楚了,她很當一回事問:「你那位送來肚臍柑的學生是留長髮?還是短髮?」阿嬤回想了一下答:「應該是長髮,她紮在後腦勺了。」「那她是胖的?還是瘦的?」「不胖也不瘦。」「那她長得高嗎?」「很高哦。」
問完了外表,海蒂問:「她為什麼對你那麼好?」阿嬤說:「因為她是個好孩子,常常記住了別人的好。她念書的時候,對她的同學很熱心,常幫助解決同學的困難;教書時,對學生也很好,又認真,又不驕傲……阿嬤還記得,阿嬤當年教她的時候,她還常常在暑假、寒假去很遠的地方陪伴爸爸媽媽不在家的小孩遊戲、讀書。阿嬤也不知道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阿嬤只是偶而在她流眼淚的時候陪著她流淚吧。」
海蒂俯首,若有所思。久違的台北盆地陽光從窗外照進車內,打在她略顯金黃的髮上,感覺似乎閃爍著光。阿嬤私心期待海蒂可以做個好孩子,就像這溫暖的光。阿嬤不自禁跟孫女推心置腹:「阿嬤覺得每次接海蒂回家,一路上跟你這樣聊天談心事,是最幸福的時光哪。」海蒂輕聲說:「我也很幸福,以後會常常想到下課後有阿嬤跟我在車上聊天。」
阿嬤覺得海蒂也開始用提問和思考為人生照相了。
(作者廖玉蕙探討家人互動的新作《家人相互靠近的練習》,已於時報文化出版,關心這個議題的讀者可參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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