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徐行】 遇見手作鐵道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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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克襄
十幾天綿密陰雨後,終於放晴。被戲稱為「龍貓小徑」的運煤鐵道,依舊靜謐地平躺於森林邊緣,彷彿荒廢了般。
從十分老街降煤廠走上山,抵達候車處。再沿狹小的鐵道轉個彎,遙望著這條伸向遠方五分山的鐵道,原本期待米黃色的獨眼小僧,亮眼地緩緩駛來,但落空了。
不過,空蕩蕩的森林盡頭,還是有一輛小車停泊。只是長相甚為奇特,彷彿日治時期的檯車。但現今怎麼可能有此交通工具,仔細瞧,真的是輛檯車耶,而且旁邊還站了一個中年男子正在推動。
難道檯車要重新再此復始?我正狐疑時,那人已緩緩拉著檯車接近。再認真端看,原來是修理鐵道的師傅。檯車上放了許多工具,諸如柳葉鋤、十字鎬、拔釘器,以及鐵鍬。木箱子裡還有幾十根枕木釘,以及許多碎石,加上一根廢棄的鐵軌。
這位年紀和我相近的師傅正在檢視和維修軌道。最近常參與手作步道,因而對此修路功夫和器材特別敏感。一個人推著檯車的狀態,或許,可以稱為手作鐵道吧。
前幾日連綿大雨,按過去的經驗,鐵道周遭難免有鬆滑,有些泥濘之地可能局部塌陷。惡劣天候一過,往往是鐵路巡查員最忙碌時,大部分工班都得出去巡視,走完全部路段,檢視是否安全。此條運煤鐵道也不例外,雖然不運煤了,只剩幾部獨眼小僧載著旅人偶爾去來,但安全至上,還是不得疏失。更何況,小火車是新平溪煤礦的重要賣點,沒了它,旅客恐怕更加不會到訪。
從一個鐵道迷的角度,看到這位手作師傅的出現,毋寧是更加興奮的。畢竟這是碩果僅存,唯一還在行駛的運煤小火車。若沒鐵道師傅的巡查和修理,獨眼小僧便無法從森林彼端的礦場駛出。
獨眼小僧是運煤木車廂的火車頭,最大特色是駕駛座前方,有一大圓孔,因此得到如是綽號。它是由台陽公司從日本採購,昔時用來拖拉礦車。目前煤礦園區內還有另外三部火車頭,都是複製品。
一九九七年時,我來此攀爬五分山,那時新平溪煤礦接近尾聲,礦坑封了,獨眼小僧不再行駛,擺在坑口荒廢,雜草叢生。又過十年,經營者從觀光旅遊角度,才重新恢復,行駛路線從採礦的坑口一直開到一.二公里外的候車處,駕駛人都是在地阿嬤。據說,她們以前便是駕駛這些運煤車的老員工,但知曉的遊客並不多,或者,始終未受到遊客青睞。
獨眼小僧過往是電氣化小火車,主要動力仰賴二二○V電壓,推動兩顆大馬達。現在的獨眼小僧,因為是複製品,改採電瓶供電。集電弓接觸電力線發出電光和滋滋響聲音的年代,早不復存在。我們佇立的鐵道上,因而僅剩一對對如門柱的生鏽通電柱,有序地間隔著,跨立鐵道上。
手作鐵道,跟手作步道有些施作手法和精神相近。這位走路有些蹣跚的老師傅沿著鐵道逐一檢視,遇見鬆軟之地,便使用碎石填補,或者再將枕木穩定。碎石可分散列車駛經時產生的震動,石頭間的罅隙可吸收噪音,甚至迅速排去雨水。
鐵路運輸系統中,以碎石承托軌道,乃常見的道床結構,此一工作叫道碴。
但道碴路軌不及混凝土堅固,被壓碎的道碴產生空隙,路軌難免因列車壓力而移位。
這條鐵道使用枕木的路段零零散散,多半直接埋入鐵軌。因而只要連綿幾日落雨,或是颱風過後,恐怕都得好好巡視和維修,校正路軌位置,並篩換、補充碎石,或是清理雜草。但維修的方式相當克難,旁邊有水泥護溝的環境,還得以相思樹頭頂住鐵軌,不讓它位移。
再說枕木釘,由於運煤的鐵軌狹窄而簡易,運煤使用的枕木比一般的短小許多,均長不及五公分。枕木釘主要是用來固定鐵道上的枕木與鐵軌。最常見的枕木釘是鉤頭道釘。頭型似勾子,藉以固定鋼軌的底部,近年因枕木水泥化,早已逐步遭到淘汰。在鐵道旁,我便看到四、五根遺落的枕木釘。它們彷彿是五分車沒落的象微。順手拾起那一刻,同樣不捨。
在龍貓小徑上,看到獨眼小僧行駛,興奮裡難免摻雜一絲落寞的情境。但一個手作鐵道老師傅推著檯車巡視,這種風景愈發荒蕪,隱然有種歷史消失的痛徹。遠了,還凝結成某一空曠的孤寂,清麗又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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