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悲傷一直都在:《日日是好日》教我們如何悲傷

11

文/顧蕙倩
如果悲傷一直都在,就品嘗著心頭當下瞬間的悲傷罷!它不會平白無故地消失,即使理智告訴你要快樂,要忘卻,你的心已經有了細微的轉變了,何不面對它?既然來了,就當它是此刻誕生在生命裡的細胞。
「如果悲傷一直都在,我要怎麼讓自己好一點呢?」
許久不見的W傳簡訊,說要見見面。
他一直是我們這群朋友的開心果,每次誰有什麼不愉快的事,都喜歡找他抬槓閒聊,他總是能發揮個人創意,為大家觸及新鮮的笑點,從來也沒聽他說什麼煩惱的事,好像他一直都是這麼的可愛又正向。
所以如果我們這群朋友好久沒約W了,就代表大家都過得不錯,能夠順利通過每天的考驗,不需要倚賴W強大的正向力量。大家似乎從沒想過這樣的人也需要call out,尤其是一直被他療癒的我們。
走進餐廳,看到W,瑟縮角落的他瘦了好多,我從來沒想到他的臉可以變成尖下巴,那種美男子的外型,彷彿變了一個人。我試圖推了推他,「整得挺成功哦,快教一教吧!」看到他一臉愁容,伸出的手更用力的推向他,想喚那個過去的他。
W終於抬起頭來,厚厚的鏡片起了一層霧,在我還沒來之前他應該哭了,沒刮的鬍髭顯得他更清瘦了些。
原來,日前社會版面上的情殺案竟和他有關。
受害者是他那已許久沒聯絡的前女友,她很善良,只因個性不合,相戀六年的他倆還是決定分手。W本以為她一定會找到比他更適合的人,從此當個快樂幸福的公主,沒想到,卻是在社會新聞版看到她的名字。
「我覺得我才是那個加害人!如果我不主動提出分手,如果我對自己更有信心一點,如果我能一直守在她的身邊,她就不會永遠離開這個世界呀!」W懊悔不已,我只能陪在他身邊,什麼話都說不出口。這突然天人永隔的打擊已經成為無法改變事實了,W的悲傷有一部分來自於他的自責,他將另一個人命運的關鍵承擔在自己身上,我們有時不也會如此嗎?「如果當初我……那這件事是不是就可以呢?」時間是永不可逆的前行者,我們都在猝然不可及的情況下,被迫接受已經發生的事實,那無法改變的無奈與無助,為悲傷的心構築愈來愈堅固的地基,「好心的妳告訴我,如何才能夠忘掉悲傷?如何才能重拾歡笑呢?事實就是事實,她已經走了,我怎麼面對自己這個無情的兇手?」W的雙手將頭壓得更低了。
我也隨著W整理自己的思緒,想到自己也一直都喜歡W是個正向樂觀的人,要求自己也一直要如此。從來的成功經驗都是教我們要忘記過去,忘記悲傷,放眼未來。「悲傷」其實是一種真實的感覺,就好像腳踩到碎玻璃,怎麼不會痛呢?大聲哭出來是因為當下真的好痛,「不哭不能哭,是勇敢的表現!」大人會這樣教育孩提時的我們。於是,我們就逐漸成為一個不習慣表達痛苦的大人。
然後,看似成熟而內斂的面對自己,其實,只不過假裝很開心,對於當下的踩到碎玻璃的自己竟然都沒有好好善待。
大森立嗣執導的《日日是好日》改編自森下典子的散文集《日日好日:茶道教我的幸福15味》,初看「日日是好日」這句話,只覺真是熟透的老生常談,完全沒有被驚醒過來的感覺,更沒有突然被醍醐貫頂的透徹領悟。這不過就是一句名言吧,我想!據說出自晚唐禪僧雲門文偃的禪語。莫非這部電影也是令人簡單到乏味嗎?一如電影一開始二十歲的典子與表姊來到武田老師家裡學習茶道,看到牆上一幅字寫著「日日是好日」,兩個女孩輕聲細語的交談著,「是什麼意思啊?」「每天都是好日子吧!」「這麼簡單嗎?」「應該是這麼簡單吧!」
我告訴W,昨天不是大家都放了一天颱風假嗎?哪兒都不能去的我,只好抓了網路上的這部電影看看。初看時,窗外的風雨淅瀝淅瀝的打在檔雨板上,耳朵和心情不免更煩躁了起來,但是看到樹木希林穿著和服,一頭灰白髮色,閒靜的詮釋著茶道老師的角色,一種莫名的力量將紛亂的思緒都一一沉澱下來。
「那是一種安心吧。樹木希林和茶道,一舉手一投足繁複的習茶手法及茶室禮儀,看起來都不好馬上理解,但是,她們都擅長將謎底交給時間,值得我們慢慢地在時間裡領悟。」我試圖整理那一刻的感覺告訴W,突然覺得W的悲傷多像電影裡典子遠望著站立海中的父親,那永遠無法跨越的生死之海,無法不去凝視它,因為它正承載著已逝親人的記憶, 只能與它共存,並且習慣著它的存在。
電影以二十四節氣串連女主角典子每一段的生命故事,不管發生什麼大事小事,都在四季如常的遞嬗間一一發生。習茶二十五年的典子,隨年月過去,經歷學業、事業、家庭、婚姻上的轉變,同時也經歷著學習茶道的身心感悟。武田老師曾對典子說:立即理解的事物,經歷一次即可;無法立即理解的事物,就需要時間慢慢地體會了。這也說出了日本茶道在乎感悟,而不說理的精神,說理的事,用腦子思考,邏輯通了腦子就通透了,知道應該怎麼做,但是「感悟」就不同了,「面對悲傷,感覺它的痛,然後隨著時間,習慣這悲傷吧。」我想起武田老師對典子說的話,看著W,我想他會懂得慢慢如何運全身感官,面對當下瞬間的痛。
用腦子理解明瞭的事物,如果W真能輕易做到,他不會傳簡訊向我求救的!
就像我們總習慣問著自己,也問著他人,「然後呢?」、「就這樣?」好像重要的事都因為足以影響未來,有值得期待的事即將發生。即使「悲傷」,也要快快逃離,認真忘記,「就這樣吧!」我推了推W,「如果悲傷一直都在,就品嘗著心頭當下瞬間的悲傷罷!它不會平白無故地消失,即使理智告訴你要快樂,要忘卻,你的心已經有了細微的轉變了,何不面對它?既然來了,就當它是此刻誕生在生命裡的細胞。」
W並沒有回應我什麼,但是他的沉默卻讓我心安。我想起這部電影的畫面非常簡潔,許多僅是茶道教室以及框起來的庭園景色,卻異常讓人心境沉澱。最美的是日常四季裡雨滴、落葉、陽光、白雪,木杓舀水的聲音與水池的水花光影。原來季節的輪迴,有陽光處,必有無法躲避陰暗的樹影。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