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峰時光】 補習

5

文/徐禎苓
那時候還沒有實施九年一貫,升國中仍須考試,若要繼續念書,就得補習。毫無疑問。
若是晚幾年出生就好了。阿美並沒有趕上那個時代,說起來也許有點無可奈何,但總歸是熬過來的一段。
開學不久,老師向孩子們宣布一件大事:「舉凡要升國中的同學,請下午留下來課後補習。」課後補習不用錢。
其實就讀竹蓮國小的孩子,家庭多數為農工階層,家裡等著孩子半天課放學,下午趕緊幫忙種田、做工。聽同學們的反應,打算留下來的好像不多。阿美呢?家裡當然也需要她的幫忙,阿鳳跟親戚批了一大疊紙回來摺紙袋,這樣,要補習嗎?她決定等昆仔下班回來。
昆仔的教育程度不高,僅念了三年私塾,就被家人招去當水泥工。當了幾年,某天被一個日本人注意到了,那個日本人心想:這人瘦瘦小小,做事卻比誰都俐落。便情商昆仔的父親讓他跟著日本師傅學蓋房手藝。昆仔的父親欣然答應,昆仔開始當起日本人的小學徒。不出幾年,已出類拔萃。但是,昆仔深諳做工的辛勞,心內一直有個遺憾,他經常掛在嘴邊說:「當工人沒有用啊,要出頭就要當『士』,你看士比工多出一點,不就出頭了嗎?」
當阿美問昆仔補習的事情,昆仔又把這話說了一遍。只要孩子肯念書,多少錢他都願意出,何況這補習還是免費的,當然不能放棄任何學習的機會啊。望子成龍,都說士農工商,士為四民之首,工還在後頭呢!
隔天,阿美開始補習生活。吃過便當,原本班上五、六十個同學瞬間少去一半,少一半也好,小班教學最效率,老師開始專攻升學考試的兩個科目──國語和算數。教完,立刻考試,不及格就用藤條打,差一分打一下。阿美不時與同學排隊挨打,他們兩手窩成一個小缽狀,頻頻向內哈氣,據說這樣比較不會痛。啪!啪!啪!啪……前頭的同學痛得面露猙獰,有的女孩孩哭了,那種等候挨打的感覺非常緊張,打完,手都紅腫了。老師沒有因為是小孩就減輕力道,打得狠,彷彿是想透過痛讓學生銘記錯誤,下次就會寫對了。寫對是寫對,但對於算數、國語的喜愛正一點一點被摧毀。
熬了那麼多年,阿美已經小學六年級下學期,升學考終於要來了。考試當天,這群小學生被帶到考場建華國中考試,考完不久,貼出榜單。在密麻的名單裡,阿美看到自己考上女生第二志願培英國中,第一志願是光華國中。無論哪個,她鬆了一口氣,而昆仔好高興,總覺得家裡要有一個士了,有士就能出頭天了。
那天,真是記憶裡好快樂好快樂的一天,彷彿過往受打的苦、流淚的澀,轉瞬間忽然熬成了蜜一樣。她才第一次曉得快樂的滋味是味道起化學變化的過程,不是一味甜到底。♣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