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第9屆 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佛教散文-佳作】 有一座山 下

6

得獎者╱王育嘉
阿公是一個美食家,規定每天餐桌上必須要有魚有肉,彼時他分得的家產已被他花用得差不多了,阿嬤心上、肩上的擔子愈來愈重,到老都不曾卸下過。為了在有限的收入下滿足阿公愛吃好料的天性,阿嬤在後院養雞,並在前院種了我最愛的芭樂以及木瓜、番茄等,另外還闢了一角專種各式季節蔬菜,能省則省。糖廠每月配給麵粉,阿嬤向鄰居外省太太們學做饅頭及各式甜的鹹的包子,還自製麵條,有時候為了犯饞的我也會做一種混合高麗菜、紅蘿蔔、四季豆等各式蔬菜的煎餅、青木瓜絲和麵糊炸的丸子等,至今還讓人口水直流。
廚房真像是她人生的道場。阿嬤用整座山那麼多的食材把自己的一生壓在山底,在洗洗切切翻炒各式菜餚的過程,似乎也像在不斷翻炒她人生的百般滋味。她把夢藏在廚房一角,永遠將家人擺在前面,每一天、每一餐費心變化烹調和菜色,只有阿公和我在餐桌上滿足的亮起兩雙米其林星星,才是她給自己的獎賞。我尤其難忘她燉的芋頭燒肉和乾煎虱目魚,煎得酥脆的魚腸簡直無敵美味,即便後來一直嘗試複製阿嬤的味道,卻每每以失望收場。
煮好的每一道菜,必須從廚房經過玄關進到榻榻米的客廳兼餐廳,阿嬤每天不厭其煩的搬出圓桌,仔細地擺好一整桌菜,人少時至少三菜一湯。大碗公盛的湯擺正中間,其他菜盤依次圍繞,如此慎重、經年累月不斷反覆,窮其一生端進端出的是她的耐心與認分,也是她在心中持續編織默念的經文吧,既磨礪著她的度量,也撐出了寬厚無爭的知足。
出生在大戶人家,從小養尊處優的阿公,很懂得生活享受,也養成茶來張口、飯來伸手的習慣。結婚後進入糖廠工作,陸續生了三個小孩,依然過著他揮霍的日子。在我出生的六○年代,阿公已從騎鐵馬進化到拉風的摩托車,家裡客廳安了一套氣派的四聲道電唱機,三不五時就有台語歌謠炫耀式的蹦出屋頂,唱進鄰居家。
阿公像是阿嬤頭頂來去自如的雲,她總是用沉默的眼神看著阿公打扮整齊騎著帥氣的摩托車呼嘯出門,趕到鄰近市鎮酒家與朋友喝酒,高談闊論他一生未竟之志,也許是懂中醫卻未能行醫,或不識字的老婆無法溝通等等。
夜裡,在哄我睡覺時,阿嬤一邊聽著收音機裡的歌仔戲,一邊等門。在時而忠孝節義的鑼鼓,時或情愛糾葛的哭調交錯聲中,好像才能讓自己短暫抽離現實。她從來不曾因等候三更半夜才醉醺醺返家的阿公而生氣過。有時我因阿公摩托車進門聲驚醒,順著阿嬤臉上的山林小徑,會看到她眼睛更遠的深處,閃著霧氣的幽光,直直面對著家中一道無法上鎖的門。
從小體弱的我氣管敏感,阿公的中藥和阿嬤四處問來的食補偏方多不勝數,幾次寒冬半夜為了咳不停的我,阿嬤摸黑起床升火,以憂慮和虔誠的文火,慢慢焙著一只椪柑,熱透了再把我叫醒,一口一口趁熱餵我吃。讀小一時,我常向阿嬤抱怨老師教我們看時鐘,我都不會看。阿嬤不疾不徐地說:「什麼事都不用著急,現在不會沒關係,等你再大一點點自然就會了。」有一次,嬸嬸在院子裡晒了一籮筐的帶殼花生,愛吃的我隨手抓了一把就出去玩了,直到回家聽到嬸嬸對我碎碎念。阿嬤私下告訴我:「偶爾想吃沒關係,但記得抓起來的地方要把它再鋪平,再小的事,也不要讓別人有不高興的機會。」當時似懂非懂,她就像明亮而不刺眼的月光,以柔順不爭的處世態度,帶領我穿越童年,照映出我眼前的山谷和小溪,一步一步學習前進。
而我能回報的僅是一點點的懂事和規矩,讓她在鄰里間被讚許。我還未上小學時,鄰居送來一盤熱騰騰的包子,叫我趁熱吃,可是家裡沒人在,我流口水面對誘惑一下午,此事讓阿嬤在鄰居間大有面子。才上小學一年級剛會寫幾個國字,阿公鼓勵我自己寫信給在高雄的爸媽,這也令阿嬤非常驕傲。不知為什麼,我喜歡看她的笑容,看她因我而臉上發光。每天放學後遠遠奔向等在門口的期盼,一把環抱埋入她的腰腹,那是我們之間一種無需開口的愛的儀式。
在我的父母搬至高雄及姑姑叔叔們陸續成家搬出去後,不知不覺間,阿嬤將她的重心放在我的身上,而我也將她當成了全部。升上國小後,父母屢次要我回高雄一家團圓,小二上學期被迫轉到高雄,我就像一個被取出電池的玩具,心中空了一個洞。因為長期分隔兩地,而與爸媽不親,和弟弟不熟,我每天賴著不上學,哭著要找阿嬤。我想念她身上的薄荷油味,想念菜櫥裡熟悉而不膩的愛,還有糖廠那隱約而令人安心的蔗糖香。拗不過我的消極哭鬧,暑假只好再將電池啟動,直到四年級時第二度因有阿嬤同行,才願意南下搬回父母家。
等到再大一點,看到身體孱弱的阿嬤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因病臥床幾天,我會擔心難過地坐在床邊猛掉淚,只想著阿嬤是這世界上最愛我的人,深怕一眨眼她就會不見。我不知道的是這種極度害怕失去的感覺,也讓我一層一層將心包裹起來。好像童年歲月就已經不斷的在預習失去,成年後也不自覺的害怕付出感情。有記憶以來常常就夢到阿嬤在病中過世,看見她像山一樣崩倒在眼前,自己悲痛到無法自持,然後在淚水中醒來,發現還好只是夢。那種一瞬天堂、一秒地獄的虐心,在阿嬤過世後多年都還一直反覆,或許是我還沒學會放下的功課吧。
成年後不斷奔向遼闊的世界,感覺是帶著阿嬤歷遍山外之山,像一塊乾燥而空洞密布的海綿,急於填滿自己的內在。儘管早已擁有自己的廚房,烹調著酸甜苦鹹的人間滋味,才略能體會阿嬤在艱苦孤獨中構築的廚房,如何撐起一個家的堅固與溫暖。而我之後的幾段感情浮沉,讓我反思自己成長歷程的匱乏與幸運,也才發現該回過頭來,向她學習如何安適自處,找到自我,立在那兒,像一座山任雲進雲出,如何永遠給出而不求回收地度日。
或許阿嬤的菜櫥真的是她自願修行的道場,她一生沒爬過山,但心中就存放這樣一座山,並不以為苦,那是她生命的方向和讓她安適度日的地方。對我而言,阿嬤的定靜則成了我的榜樣,她是我安放心中的那座山──最早的一座,第一座,爬不累、總有地方可以休憩可以躲藏的一座山,尤其當我迷茫的時候。
那天,我又夢見阿嬤,這一次,她轉身從那座依然龐大如山的菜櫥裡端出一碗我永遠吃不膩的芋頭燒肉,她微笑著要我趁熱快吃,就像小時候一樣。♣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