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滋味】 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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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瑟烈思
那年,一個還沒有網路與手機的年代,高中畢業考上台北的大學。雖然剛下成功嶺,不算是第一次離家,但總還是不一樣。軍隊裡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吃喝拉撒睡都跟著團體走,而到台北念大學則是完完全全獨自一個人面對所有事了。爸媽雇了一輛計程車,拎著一個大行李包,陪我從嘉義北上。我們打算利用一天的時間租房子,熟悉台北的生活環境。
司機是爸媽熟識的,常跑台北遠程車,如果不是他,我們幾個鄉巴佬是絕對不可能在這個大都市穿街走巷,在太陽下山前找到租房的。那是一個極小的雅房,上下雙層舖,另一位同室租客尚未進住,爸媽幫我選了下舖。司機提醒爸媽,若一次預付半年的房租,通常可以和房東議價。我們真的得到折扣,爸媽開心極了。
我們依房東的指引,找到附近的自助餐。我牢牢記住幾個轉角,飯後回租處時,爸媽要我自己走在前面,以確定我真的認得路。爸媽要回嘉義了,司機催促著說即便現在出發恐怕也得超過十點才能到家。爸媽商量了一下,因為上鋪沒人,隔天是星期天,決定由父親多留下來一天,母親先回去,家裡還有兩個妹妹。
翌日,父親帶我探尋前往學校的路,確定公車路線,到雜貨店購買生活必需品,找到最近的郵局,以及勘察其他可選擇的餐館。父親想到什麼我應該知道的,就帶我實際去走一走;想到什麼在大城市應該注意的,就要我千萬記在腦海並複誦幾遍。他特別叮嚀公車分左線右線千萬別坐錯,錢一定要放在有拉鍊的口袋千萬別鐵齒。他又講了一次大伯父年少時不聽勸,把要帶去給曾祖父母的生活費隨手放在上衣口袋,果真就在火車上給扒手摸走了的家族舊事。
就這樣,一天很快到了黃昏,父親明天要上班,一定得回去不可。我們走到公車站牌,「到火車站坐這路公車」,父親指了指站牌。我把玩著口袋裡的房間鑰匙叮叮咚咚,看著大馬路上不同路線的公車來來去去轟轟隆隆,腦海中也是一片轟轟隆隆。父親若有所思,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往附近小店走去,「爸!公車來了啦。」我大叫。「沒關係!坐下一班。」父親揮一揮手。
未幾,父親興沖沖地回來:「差點忘記,電話卡收著,有事打電話回家;還有,我多買了一張公車票卡,你分兩個地方放,萬一臨時找不到還有備用……」下一班公車很快又進站,父親踏上車階,回頭笑著說:「很快就會習慣的!」
好多好多年後的現在,躺在呼吸照護中心的父親,除了偶爾張張眼外都在睡覺。每次探望,只能讓小孩唱唱歌給阿公聽,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母親總在剪完父親的指甲後說:「回家了」,便和妻子以及兩個小孩退出病房。每次我總會忍不住回頭想對父親說些什麼,任何一句能讓他寬心的話都好,就像當年父親踏上公車時極力想讓我寬心的心情;但我終究一個字也無能為力,只得拖著無奈的腳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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