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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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煌
在過去的幾年,有數次春節過年前,我和千千萬萬的歸人一樣,陪著老婆回東北老家,所以火車一路向北,更北,如一隻穿雲箭,急急快速離開北京後,便在空曠的原野上穿越奔馳;而空氣逐漸在車窗外慢慢凝結成霧面,然後結凍,接著透著微微光亮,在愈加冰冷的氣流中覆蓋一層冰層,開始遮掩了車外的北方十二月後的寂涼蕭瑟。
1
這一支箭,在迅疾冰凍的寒風中迎接飛雪。
我什麼事都不能做,除了聊天。我會搶占一個靠窗的獨立座位,面對完全凍結的玻璃窗,依然期望能看見什麼,或想些什麼。
雪,依舊在望外愈沾愈厚,然後有人在我前後泡起一碗碗泡麵,蒸騰的煙霧很快從掀蓋的紙碗裡征服了附近的空氣,並在玻璃窗內覆上又一層的煙霧。
在如此寒冷的北方土地上奔行,還有什麼比一碗泡麵更能讓歸人暖胃?還有哪一種想念能讓整個車廂裡的人絲毫不怪罪那由特異的泡麵味道中發散出來煙霧?
在這一刻裡,這樣由小小一碗泡麵中冒出的霧氣,甚至能掩蓋所有流串在車廂中臭腳丫和臭襪子的怪味,甚至朦朧了每一個人的臉和眼神,緩和了急迫想回家的如火焦心。
而對我來說,每每覺得這樣的煙霧是美好的,是動人的,是伸手輕輕一撥,就可以立即的看見久違的家、回到千里遠的家一樣。
2
再換上往農村的公共汽車吧,一路顛簸更北,小小小車廂裡塞滿了旅客的大大小小禮物,如一隻攜帶豐美花蜜卻急急趕路的蜜蜂,期望在最早的一場初雪來臨前,回到溫暖的巢窠。
而在一開始時,在車窗尚未來得及完全結冰,遮斷我的想望之前,還能依稀見到黑土地上斷斷續續如北國白樺林裡,或更遠的地平線,那屋頂積著厚厚白雪的矮矮土房上,唯一未被雪覆蓋的短短煙囪裡緩緩升起的一炷煙霧,在冷冽的空中揮動著,如同一隻向遊子頻頻招喚的手,那是整個灰濛濛漫天飛雪的無垠天際中,最白皙最美麗最暖和的一隻手,能讓每一株挺立直衝天空的白樺樹的樹眼都看得到,當然也能讓整個小小車廂中的每隻眼睛看得到。那是煙霧蒸騰的意義。
我想著,在那煙霧蒸騰之下的每座土房外,遊子都已經在雪地上留下回家的腳印了嗎?開始享受一頓熱騰騰煙霧中的飯了嗎?
3
每一隻外出的蜜蜂都著帶著豐盛的花蜜急急趕路回家了。
但,還有什麼比外面依舊大雪漫天,地上結冰凍寒,屋內卻有著滿桌年菜的蒸騰煙霧更令人迷濛了雙眼?還有什麼能比在老家餐桌前的每一雙期待的眼神中,一起坐下來吃一頓除夕的飯更蒸騰?
我們再晚,也要趕在除夕年夜飯前回到家,即便是遲了晚了,飯菜在等待中卻依然是熱騰騰的,因為這樣的一桌飯,等待的就是那煙霧蒸騰中圍爐的感覺。整間屋子裡都在煙霧中熱鬧起來,我們在每一道熱騰騰蒸發而出的東北老家家鄉菜的迷濛煙霧中望見彼此。
不知為什麼,我就喜歡見到這種煙霧迷濛的場景,喜歡看到煙霧蒸騰裡的每一張臉,那就有跟著興奮過年,跟著遊子歸人回到家一起吃一頓飯的溫暖感覺,總讓我頻頻低頭藉著取下眼鏡擦拭鏡片去霧的同時,也每每偷偷流淚。
4
在遼闊冷冽的東北,每一次出門,睫毛和臉上汗毛上都凍結一層白霜, 因此一進到燒炕溫暖的屋子,就又得取下眼鏡擦拭霧氣朦朧的鏡片,雖然如此,我仍歡喜,這就如同圍爐吃年夜飯一樣,當愈冷冽愈積雪的屋外,對應著愈暖愈煙霧蒸騰的屋內,特別有幸福的氛圍,透過這樣蒸騰的煙霧和美食,我感受到一種仿若回到自己老家的年味。
只是,當地球愈形暖化,冷冽和雪地也將消失愈快,這樣的濃濃人間煙霧,還能如往昔重現嗎?
不! 不會消失的,至少在我的記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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