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給的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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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譚立人
從來,我就以為自己沒有童年,所有的童年記憶,都是圍繞著一些欲棄之而後快的「老東西」;沒想到退休兩年多來,在小時候從父親那兒學習到的打譜、臨帖、寫文章和讀古文中,得到了期盼一生的優雅與定靜。
祖父在父親適學的年紀,延聘鄉里名師在家中設學堂,教授中國傳統的文學與文化,讓父親在古文學、書法、水墨畫,甚至棋藝上都扎下深厚的底子。我是家中長子,在高中以前,父親常常督促我除了學校的功課以外,要跟著他學習這些個「老東西」。
父親教寫字,先在廢報紙上要求練筆法;點、橫、豎、撇、捺,也不記得練了幾百張、幾千張的報紙,一個大字也沒寫到。直到父親說我的筆拿穩了,筆力夠了,才開始讀帖、臨帖。父親選「柳公權玄秘塔」作為我臨摹的法帖,柳體就成為我這一生寫毛筆字或是硬筆字書寫的基礎。父親自己也喜歡臨他最崇拜的蘇東坡的書法,並解釋蘇體運筆的特色,開啟我領略書法不只是寫字而已,更是表現各家的藝術之美。
父親沒讓我讀一般的「百家姓」、「千字文」啟蒙書,也沒背唐詩或宋詞,而是一開始就直接以「論語」與「古文觀止」作為課本。他認為文章要文以載道,有明晰的主題,有完整的論述。他特別選取「論語」中有關仁、孝的章節和「古文觀止」裡做人處事的文章,培養我正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他也了解,這些大道理對當時的我有些困難,他就用他讀書時的那套老方法,要求我背下來,將來自然會有潛移默化的效果。
學下棋,父親教我看譜、打譜,從定石、布局到急所、收官;從當頭砲、屏風馬開局到中盤、殘局,一譜打過一譜,一局布過一局。父子捉對,今天輸了這盤棋,明天用新學的招贏你,互不相讓。父親從讓我九子、車馬炮,到猜子、互先,這是我小時候最得意的事。
父親也曾以芥子園畫譜,教我國畫,可惜我沒有天分,他終是不得已放手了。雖然我學習這些「老東西」常常打盹、不專心上課,甚至能躲就躲,虛應一番。不過,我也曾經因此風光過,舉凡作文、書法、國畫、圍棋、象棋,都代表學校、年級、班級,參加比賽而得獎。但不敵升學主義掛帥,父親只能將他的偉大夢想與計畫,埋藏在心裡了。
我成家後,因為工作的關係,常常奔波海外。三十年來,在台灣的時間像作客一樣,與家人聚少離多;到了後期,疲憊地更是想回家,只求能夠靜下來、定下來。
退休前,家人和親友都擔心我會是那個網路上盛傳「三餐批菜單」的大老爺;他們不相信我可以從動而靜,做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往往我只是微笑著接受他們的揶揄,不做澄清,因為自己內心深深知道,退休後要追求與學習的是什麼。
退休後,毫不猶豫參加了寫作班、書法班、佛學班,偶而佇足公園觀賞對弈,漂泊俱疲的身心,終於回到了安住的港口,依循父親給的「老東西」,繼續追尋生命的自在與恬靜。
謝謝您,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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