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的季節】 那一頂安全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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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景新
遠在「前安全帽時代」,父親便很有安全意識,騎車一定會戴上安全帽,只不過,那是一頂橘黃色半罩式的工地安全帽。
因為實用導向,他將125cc的野狼機車載貨效能極大化,後方平鋪上大貨架,載我與家母到中華路與貴陽街口的軍人福利站,再將幾大袋戰利品以黑色綑綁帶固定於後方貨架上,一道賦歸。車身右面安裝側箱,擺放他厚實的棉紗手套,有時也躺著周身沙灰紋身的電鑽等工地用具;帽子則順手掛在手把上,畢竟工地安全帽不怕偷,白色塑膠內襯更無懼雨淋。
每日大多於黃昏時分,他會駝著夕陽歸來,若工地遠在四維路、泰山鄉,扛著似墨的夜色返家也是家常便飯;記憶中,歸時只有延遲,未曾提早。有時晚間七時許父親尚未回家,飯菜都等涼了,我便不免有些憂心地在前陽台仰視著天空,一遍遍轉著念珠,暗暗祈禱他一路平安,直至聽見公寓樓梯間傳來一階沉重過一階的腳步聲,父親浴著一頭一身的洋灰,風塵僕僕地歸來。
父親是區區老兵,也是一介老工。因為自己「不成材」,便茹苦含辛地供我讀私立大學,未曾讓我背負助學貸款。每學期註冊,花的都是他汗水披面、踏著揚塵四起的鷹架施工所得,算一算,不知該要荷幾包水泥、貼多少片磁磚、綁紮幾截鐵絲才夠?因此,我雖然18歲才開始打工,但從此就沒停過,終於懂得分擔家計。
父親走了以後,我總會想起他那一頂安全帽。當政府強制規定騎機車須戴安全帽後,連後座的我也要戴上工地的帽子;半罩的安全帽,一張臉露出大半,我常常抱著父親的腰,臉緊貼著他的背,生怕被人誤解我也是個工人。
曾經想方設法亟欲擺脫的,隨著時間被推到了遠方,如今卻又本能般地沿著來時路追尋回去。正是先父那一頂粗礪又不體面的工地安全帽,保護我免於滄桑、長大成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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