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小事】 故事館外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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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鈞堯
中山北路,進出大直的閘口樞紐,它的抒情對比車水馬龍。靜與動、幻夢和現實之間,還有一棟建築,可以忽視眼前流變,優雅地佇立。不高的樓層因此顯得高聳了。
我是這樣定義台北故事館。那一年,我應聯合報邀請於館內朗讀,同座的是周芬伶與她的學生林徹俐、周紘立以及楊富閔。我當時恰在東吳大學帶散文課程,輸人不輸陣地,邀了一位女學生助陣。主持人則為詩人許悔之。
我挑選《火殤世紀》,這部編年體小說裡的〈斷蟬〉,談八三一軍妓的辛酸;〈火牛〉,記士官長夢想效法田單,以火牛陣復國;以及〈一天〉,談蔣經國嚮往太武山頭看日出,多次探履金門都未能如願。周芬伶的朗誦摘自散文《蘭花辭》,有句感人的話,「也許我們太怕愛上誰,故而言在此而意在彼,愛在賦比興蔓延時」。
台北故事館,舊名圓山別莊,每次逛市立美術館或者花博期間,目睹它發揚十九世紀新古典主義而呈現的英國都鐸式屋架,挨著基隆河岸,不疾不徐,宛如端莊女子站在喧鬧市集,我總感到扞格,但又欣喜它的卓然。它僅兩樓高,一樓是磚造,二樓是原木結構,我們一夥為了稍事溝通,都提早到了,被招待到一樓等候。沒有人經過故事館而不拍照的,色彩斑斕亮麗,尖塔、銅瓦和塔樓,活脫脫是童話建築。
斜屋頂約莫四十五度,以菱形銅板瓦片層層搭扣,塔樓採平鋪工法以銅板包覆。金屬屋頂在台灣非常罕見,因為銅板氧化作用,它的顏色漸進,新鋪時是亮澄色,轉為汲取陽光以後的古銅色,再至深褐色、黑色與綠青。窗架設於樓梯間,形式各異,壁爐則以磨石子、彩色瓷磚、鐵製爐口為素材。在時間流亡下,證明童話可以為真、為實,故事館別名「童話奶油屋」,已是市定古蹟。
圓山別莊於日本時代興建,一九一四年(大正三年)落成,出資人是大稻埕知名茶商陳朝駿,用來度假以及接待往返嘉賓,胡漢民、孫中山皆曾造訪。當時故事館所占面積比現在大得多,尚有英式庭園、涼亭等設施;幾年後,陳朝駿過世,圓山別莊幾經轉手,一度做為台灣總督府憲兵隊的監獄。
監獄約莫就在一樓,四面都是磚難以遁逃。它的外觀幻夢,對囚禁者來說,他們不知道被一個童話鎖住,它的童話外觀,還得需從外才能盡觀,它的內部,就只是牆,以及陽光經過各樣的窗型,在地上的變化投影。囚犯們當然難以預知,故事館以「古」出發,它的內容是「新」,一場又一場的新鮮故事,只是餵養它的一小部分。
這是第四十九場朗誦會了,在二○一一年的時候。
我能進入館內朗誦,肇因二○○三年陳國慈律師認養,每年贊助新台幣七百萬元成立「台北故事館」,成為推廣文化與古蹟再生的迷你型博物館;在此之前曾別移作美軍顧問團與在台美國大使館使用、庭園成為圓山動物園附設兒童遊樂場的一部分,九○年代一度成為「美術家聯誼中心」,二○一五年三月九日,台北故事館進行古蹟階段性體檢,暫時熄燈,即將於二○二○年啟動新貌。
我最後朗誦的一篇是〈汗海〉,提及一九三二年,全國抗日時在金門的一段插曲,「日製產品燒毀以後,金門再無日貨。民國二十一年,元月,各界為響應抗日英雄馬占山,舉行遊藝大會,捐款支援。沒料到冬天未過,陳步雲一日行經市集,卻看見居民圍著攤販,搶買肥皂、毛巾等日用品。陳步雲瞧熱鬧,撿起一顆滾落腳邊的肥皂,肥皂上大剌剌印著富士山圖案。陳步雲急問攤販,貨從何處來。攤販不明就裡,忙說,他原是打魚的,日前出海,遇上商船,便宜賣他。陳步雲後來了解,上海、北京、廣州諸城,雖響應抵制日貨,卻有不肖商人暗地收買,沿海賤賣」。
文中主角陳步雲後因緝拿走私不幸罹難。
我在故事館裡讀到陳步雲,也想起二十一世紀初,我默默投入金門書寫,一寫十多年。據說,以雷射等技術,讀取原始人製作的花瓶,竟能讀到亙古時代先祖的哦哦發音。那原理與灌製唱片類似,但我一直不懂聲音如何進入圓形軌道,或者,當我依著故事館繞圈,邊繞邊說話,故事館也能記錄我的聲音嗎?
當代,當然不用如此麻煩,數位設備就在正前方,所有在故事館進行的朗誦以及表徵的情節,都將影像化,如果沒有大難之日,幾可永留千古了。
花博期間,我挈父母親逛,行經故事館,母親讚歎地說,「為了花博,起一間這麼水的房子啊……」
我每回經過,都會想起母親由衷的讚美,當時我不忍說,台北故事館成立久矣,已是百年古蹟了。我幫母親合影。館的內與外,周芬伶偕三位弟子朗誦,我與學生朗讀交織在內。
周芬伶幾句朗誦,是詩也哲理了。
生命的原創性也許就是如此
一出生就註定致命 夭折
跟生命不斷重複自己的庸俗比起
死亡的原創性極高
發生也許就是一個死亡的過程
我們只是背著它走入喑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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