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第九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佛教散文-佳作】 缺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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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者/沈信宏
我與母親的身體似乎繫上同一條繩索,每當母親快要回家的時刻,我便必須在家裡無聲寂靜的旋轉……我在暈眩迷茫的靜止時刻,清楚的看見因為快速轉旋而露出的缺口中,流出了巨大濃密有如岩漿的寂寞。
母親在沙發上睡著了。
電視開著,母親睡著之前正在看談話節目,幾個人持續搜求話題,像用力撐篙滑過一小時漫長的航程,我也坐在客廳的另一張椅子裡,和母親毫無對話地看著。
我小聲靠近沉睡的母親,盯視她墜斜的頭面,她的五官塌陷在極深沉的疲憊中,手在睡著後仍握住遙控器,幾隻手指微微鬆脫,像一條條乾裂的黏土。
從兩個不同的上班地點歸來之後,母親總在不經意睡著之前收看著沒完沒了的電視。
此時關掉電視母親反而會醒來,她習慣這樣喧鬧的環境、喧鬧的睡眠。
電視的聲音在我身後像一個沒有旋緊的水龍頭繼續流動,母親的嘴巴微張。我覺得聲音的水流會灌到母親口裡,然後再滿溢出來,那就會像是母親正在說著電視裡的話一樣。
我跟她很久沒說話了,記得上一次說話,是為了跟她要這個月的補習費,簡短幾句,不帶情緒,我必須在每個想要開口的時候莫名地說服自己討厭母親,我才能和她若無其事地對話。
我此刻卻能仔細端視母親深睡的面容,一邊仔細聽著從她乾燥的口形裡冒出的電視聲響。聽著聽著,母親好像真的在對我說話。
正好談到她最近在大陸拍了一部古裝武打大戲,明晚八點就要播出了,聽起來十分興奮。
「請大家一定要準時收看噢!」
母親睡得很沉,轉了個身,喉嚨深處發出咕嚕聲。
假日的時候,我總是一個人坐在電視前面一個下午,母親一樣要上班,電視敷衍地陳列重播的畫面,那些畫面總在觸及我眼球的彎弧之後緩緩崩落至眼睛深處,於是五花八門的聲音便留在原地失重漂移,像被擠壓的奶油,從電視兩側無數的喇叭小黑孔無力地軟垂下來。
流行歌飽滿紛雜的配樂與單薄的人聲,主持人誇張的笑聲,廣告誘惑的聲線,音樂、人聲、音樂、人聲,快速切換,聲音開始無法由頻道的兩位數清楚隔絕,日語英語中文瞬間混雜揉合,我彷彿看到一個精神分裂者在我面前不斷地抽換他身上的光影與色調,朝我歇斯底里地嘶吼。
睡意襲上我疲憊的眼睛,那些紛雜的聲音如積水,漸漸囤積在耳渦,時間將它們無止境地增厚拉長,直到我整個身體皆被龐雜的聲音填滿。
聲音好多好多,我從裡面聽見他們的聲音。
我在一間教室裡面,熾烈的光熱刺透蔥綠的窗簾,照得褐黃桌面熱烘烘的,風一陣一陣的拂擺厚重的窗簾,陽光在我眼前不時亮滅。
聲音開始包圍過來,我不能呼吸,課本攤在桌上,那些鉛字歪扭欹斜的像是被大水沖垮的牆柱,教室蒙上霧濛濛的水影,我彷彿沉到水底慌亂的噴吐著大大小小的氣泡。
我回頭看見同學聚集在後面,圍成私密而堅厚的圓,不停製造一顆顆閃現邪魅光影的小水泡,我無法抗拒,只能任由耳朵的凹槽將那一顆顆水泡吸附而來,像戴上珍珠耳飾,然後滾進耳裡輕巧爆裂。
(他沒有爸爸。)
同學們青春爽朗的笑聲沾染著敞亮的光,每次我聽見我的名字的時候,不論哪個方向,我覷到的都是令人睜不開眼的大片逆光。我只能不斷聽見我的名字如同排球被高高低低的或舉或拍,最後被重重地彈落在無人的角落,力道漸衰直至無聲。
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我站起身,走到教室後方,推開那些張大口腔的人一同結出的圓,發現我屈辱的仰躺在中央,穿著泥汙殘破的制服,所有的光皆被那一整片音響牆般的人影吸納殆盡,我被黑暗磨去稜角與聲線,那樣的我多像自深水被突兀釣起的畸怪魚形,嘴無聲地開開合合。
地面突然張開一個深黑無底的缺口,我往下墜,愈沉愈深,我誇張扭動自己的四肢,將那些幽幽浮盪在我身側的無數小水泡給揮散擊破。於是那些聲音像是炸開的煙花,火光星散後拉出長長的殘影疾落,最後成為灰燼灑落在我身側,但我仍聽見灰燼裡傳出遙遠模糊的,受干擾般嘶嘶作響的微音。
我睡醒之後,電視停在音樂台,正播送樂團的最新主打,音量過大以致於所有樂器像是全被砸到地上一樣。
黃昏的光自窗外射入,外面道路湧來車潮流動的聲音,此起彼落的喇叭聲就好像有人在遠方來來回回的運球。垃圾車的音樂像是一條隱形的絲線反覆迴繞這塊區域,勒緊再勒緊非要使所有的住戶都咳吐出一袋袋垃圾為止。
我抬起遙控器轉到娛樂新聞,主持人在畫面裡賣力展現最好笑的動作與言語,我將音量再度調大,直到聲音能直接貫穿我的耳朵,讓主持人有如在我身邊親密地對我說話。
我的頭有些暈,頸子靠在大枕上微微痠疼,電視裡節目與節目開始在每一個頻道轉換接棒,那些漁網般漂移在電視海洋裡的時間刻度,總在電視節目更替的整點時刻,被整把收束捲扯出來,溼淋淋而尷尬地站立在電視前面。
娛樂新聞已經變成哆啦A夢,時間便是晚上七點,母親已經下班並且快要到家了。
每個早晨,母親有如被重新迴帶的影片一般,在我尚未醒透的時刻騎上機車,匆忙地趕赴遙遠的工作場所,直到公寓裡其他綿密相間的窗口紛紛在昏黃的夜色中或濃或疏的流洩出新鮮菜餚的熱氣,母親才又跨上機車,寂寂駛過褪去尖峰車潮而顯得鬆弛的路道。
我將電視轉為靜音,電視靜音之前,我與整個方形的空間都淹溺在水澤當中,家具失重悠悠飄移,直到所有的聲音都流回電視裡。我才發現原來家裡那麼空蕩灰暗,長久未清掃,家具到處布滿刮痕,蒙上厚重的飛灰,因此毫無光澤。
電視裡的人物反倒沉泡在深水底層,吸納了過多的水而顯得腴軟,開口只能冒出無聲的水泡。本來隱伏在家裡各處的小聲響,開始像群受驚的蝴蝶翩翩飛舞。
我與母親的身體似乎繫上同一條繩索,每當母親快要回家的時刻,我便必須在家裡無聲寂靜的旋轉,使放長的繩索一圈圈旋絞回我的身上,整個家屋跟我一起旋轉,所有事物拉出遲緩悠長的流影。我在暈眩迷茫的靜止時刻,清楚的看見因為快速轉旋而露出的缺口中,流出了巨大濃密有如岩漿的寂寞。
樓下是公寓住戶專用的停車場,由於電視的聲音消失了,樓下的聲音於是相對清楚的越過客廳的窗口,一陣一陣地潮浪般湧現在耳朵深處,常聽見的是大塊沉寂中空氣彼此擦擠的微細碎響,但我知道在不遠的路道彼端,已經有一輛機車正穿越灰撲撲的都市煙塵,並在每一個轉彎拉出尖刺細長的煞車聲。
突然樓下出現一道悠長的尖銳聲,母親的機車在樓下噗噗地熄了火,樓梯間迴蕩著她漸漸放大的腳步聲,母親打開門的那一瞬間,我所有幽微的感官知覺也被母親重新打開,比如飢餓的感覺會迅速的從身體深處隆隆地騰湧而出,我也會立刻把電視從靜音切回原來的音量,甚至更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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