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鐘聲】 一酒杯盛滿了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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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曼娟
李白又醉了。他的五花馬栓在酒肆外,他的千金裘典當給了酒肆店家,奉召進入長安已有一年,皇上不只一次含笑稱讚:「天上謫仙人,太白果然名不虛傳。」
浮一大白。天上的事,誰能知道?「臣是酒中仙。」他喃喃低語,說給自己聽。酒壺裡自有乾坤,是他熟悉的一個世界。
得、得、得……馬蹄聲在外盤旋,李白飲下最後一盅酒,像是讚歎,又像是嘆息。高大挺拔的兩個烏衣人走來,屈膝,齊聲喊:「大人!聖上急召。」李白撐著桌沿,想站起身來,卻傾倒了。烏衣人搶身來扶,於是,李白發覺自己騰雲駕霧,縱身而飛。他闔上眼,嗅聞到強烈的濃郁香氣,整座長安城,都是這樣的花香。這是什麼花的香氣?睜開眼,他看見夜的天空,綻放著一朵碩大無比的重瓣牡丹花,那花吐納著、生長著、變幻著,每一片花瓣都是柔軟的,卻又厚重,壓住詩人的心臟,使他幾乎不能呼吸。
宛如花露一般的霧氣,潮潤地,將他密密包裹住。
那一夜,醉中的李白完成了〈清平調〉,也將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愛情燃燒得無比輝煌。「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人間與仙界已無法分辨,所有感官全面開啟,歌頌貴妃的美。
而酒中仙的心靈是枯索荒蕪的,唯有月下獨酌的時刻,偷得一些自在而零亂的舞步:「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李白是寂寞的,因為他太清醒。所以,需要大量的酒精,讓自己與月亮成知己,與影子變伴侶,在半醉半醒之間,得到無比的歡樂。
比李白早些出生,日本奈良的貴族詩人大伴旅人,〈贊酒歌十三首之一〉:「憂煩無補益,何必苦思量?且飲杯中物,濁亦發清香。」他到底有什麼抑鬱不得志呢?我們不得而知,但他選擇了美酒做為逃避苦痛,追求片刻歡愉的途徑,卻是與李白不謀而合的。
《三國.魏書.東夷傳》中便提到了「倭人好酒」。那時的日本仍被稱為倭國,到了唐朝乃改稱為日本,日本與唐朝的交往頻繁,在來來往往的商旅與船舶上,是否交換著玉液瓊漿的美酒呢?是否曾有一個日本貴族在宴會中取出一隻夜光杯,傾倒著來自新疆的葡萄美酒,於是,衣衫華貴的藝妓,破櫻桃小口,吟唱起王翰的〈涼州詞〉:「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那年春天到東京明治神宮,看見鎮座九十年的祝奉酒罈,整整齊齊排列堆疊起來,圓圓胖胖的酒罈,簡單的彩繪,墨色淋漓的書法,寫著:「司牡丹」、「長者盛」、「朝乃舞」、「女城主」……每一罈酒似乎都有一則動人的故事。我想起大伴旅人〈贊酒歌十三首之六〉:「生作平庸輩,不如為酒罈。終生常浸酒,酩酊得安眠。」
如果可以變成美麗的酒罈,醞釀一場綺麗的夢,被善飲者珍重開啟,化作月光,傾滿酒杯,不是最浪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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