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第九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佛教散文-佳作】缺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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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者╱沈信宏
到國三的時候,假日不再有時間看電視,我得坐在書桌前,讀重複的書,考複習測驗,母親也在這時候買一台念佛機,放在電視機上面,只要幾顆電池,便能日日夜夜迴繞著南無阿彌陀佛。她說這能開光見慧,消業障,她彷彿被佛號翻騰的旋律扯離搓成線條狀的兼職趕班生活,被托在佛祖金屬質地的手掌上,俯瞰她一片荒蕪殘破的世界,地面處處綻開磽瘠無底的裂縫。
像那個髒亂的房間裡突然多了一束花,便導致整個房間逐漸變得整潔美觀的故事。從念佛機開始,母親在下班後做更多關於宗教的事,早起攤開佛經課誦、入夜禪坐,看宗教頻道的連續劇,在沙發上露出和裡面人物一樣和煦的表情,加入宗教組織,每個月信箱裡都出現組織的刊物。她讓所有事物捲入佛曲純淨的節奏,擺脫塵垢的重量,安住然後飛昇,飄轉出有如念佛機上面層層瓣瓣的蓮花圖案。
她卻依然疲憊,身上垂掛許多宗教的配件,洗澡也不褪除,似乎那是黏貼縫補她的膠帶,吸收日日襲來的震盪,避免她徹底瓦解。
雖然念佛機聲音不大,但聽久也被勾出心魔,幻想自己扭曲變形,渾身被膨脹的耳朵包覆,我偷偷關掉,在母親回來之前重啟。後來幾次忘記關,漸漸習慣,讀書時晃盪的心波全被盛裝到窄小方正的機器裡。我想像歷史課本裡那尊龍門石窟的佛像,渾身間雜斑駁的灰黃色,穿透粗礪的山壁,渾圓滑潤地端坐在電視上,我讀書時習慣的自言自語都能被祂那飽滿上揚的唇回覆。
這一遍經文結束之後下一次會立刻開始,記不牢的課文,被自己砸在牆上的挫折感,重新撿回來依著經文的節奏再多念幾次,終於羽化成書包裡期待母親簽名的成績單。
天色黝暗到連家裡微弱的燈管都無法驅散的時候,超過七點,幽靈蠢蠢欲動,擔心母親不再回家,怕她像一輛在夜間長途行駛而脫軌消失於虛無之中的列車,載走所有聲音,把耳朵貼在鐵軌上,立體的遠方全倒塌凝固成冰冷扁平的鐵條。此時誦經聲總會撫平我心緒的皺褶,收疊我胡思亂想的意外畫面,把本來有如雲霄飛車橫越隧道與底谷的軌道縮得很小,變成一串繫在手上的念珠,我沉進吟誦者持續震動的喉管裡,等待被送往必然抵達的終點──母親終究會懷擁溫熱的光與食物回家,所有藏在書包裡如荊棘纏繞增生的問題也終究會凋零。
離家之後,離開電力持久不滅的念佛機,我不知不覺追索重複的喃念,若有困惑、不順或害怕之事,重複喃念以前常聽見而背誦起來的佛曲,或閉目合掌,在心中陳述祈願的話語無數遍,希望那些字句不斷氣地串結在一起,延伸到佛祖菩薩的世界。
有時間的話直接走進寺廟,像離水的魚藉著銅鐘、木魚、誦經聲重新找回張鰓呼吸的頻率。或是躲進廟宇,攤開虛空的手掌,握滿把的線香,規律地跪拜、禱祝、插香,按指示繞巡過一個個香爐,偌大的廟宇也只如一個口腔,舌頭轉過一個個殿堂,共鳴出平穩而虔誠的聲音。
這些彷彿能讓我回到小時候的房間,誦經聲安定持續地充盈家裡每一個角落和我的身體,像血液流動,擴大我的循環,我變得堅硬而寬廣,和鋼筋一樣無法輕易移動與崩坍。
沒有上一代引路,即使有穩定的工作,自己帶著自己結婚生子仍需經歷經濟的長期動亂,彷彿扛著有破洞的背袋遷徙浪居,等到一切事物如陽光中的塵埃緩緩沉降,座落在各自的位置描出明確的輪廓,我終於能帶著妻子和小孩出國旅行。在日本第四天,我們在大多是親子遊樂的行程裡插入一個寺廟景點,大分的宇佐神社,這裡有遼闊的腹地,綿延整座山坡的樹林,腳步被一整路的碎石子滾得更碎,沿著迂迴的階梯向上爬,以為會衝到遼闊的天空下,抬頭卻始終被鳥居的圓柱覆壓,每一座神社屋頂的翅翼撲展,隨時要向上飛。
終於爬到上宮,本殿上方有頂蓋,外面架上高欄和紙窗,無法進入。不像台灣能直接與神像面晤,跪在祂們神聖的諦視下。在殿旁觀察,發現只能在御殿外面的小門朝內參拜,門口橫放賽錢箱,在同一條簷道下遙對三個神殿投幣、拍掌冥想、行禮就完成參拜。
我卻不敢拜,怕遺漏了什麼規矩,捏造出變調的流程,褻瀆神佛。想趕緊下山避開,卻遇見更多神社,還意外繞進下宮,當初是依照身分階級劃分,下宮供奉與上宮相同的三尊神明,讓平民參拜。神明似乎氣惱地折曲我逃逸的路徑,以重遇暗示我不拜的褻瀆。我們只是來拍照,稍稍貼在文化最外層的氣膜上,聞到一些味道就彈開。
神殿對面就有賣舖,看一看只知道御守,還有一些檜皮、鈴鐺,即使有漢字,有些仍不知道是什麼含義,坐在舖子裡的神職人員頂著一張木然的臉,耳際浮泛著無法落下意義的語言,妻子問我要不要買什麼給媽媽。我搖頭拒絕,這樣還得特意回家送,我已經很久沒回家了。孩子開始叫嚷,雙眼皮跟著冒出來是想睡的警示,該是趕快離開的時候了。
我已有新的儀式必須遵循,耳際重複播放新的聲音,所以排斥那些陌生而神祕的規矩。不知道家裡過了這段時間變成怎樣,無法預料母親張開口會說什麼,熟悉的家失去聲音與影像,像無從窺望的神社內殿,只在腦海裡掩上一塊陰影。我來到異國,想起家的時候,竟覺得家更像異國。
直到來到神社,走過辛苦的上坡路,氣喘吁吁地站在神殿前,卻無法伸手參拜,回轉過身,那扇我無力開啟的家門竟也在這裡,才發現這裡就是凡人力量所能抵達的邊界,即使我耗盡全力也無法穿越的障礙。
離家之後一路往前走,沒有細細檢視小時候的傷口,看似癒合,真皮層卻早已嚴重缺損,只能用過量的膠原蛋白填補出凌亂的疤。停下腳步往回望,才能聽見身上的缺口其實不斷被空氣灌出無底的空音,嗡嗡嗡嗡,成為緊緊依附著我的背景音效,不懷好意地等待高潮碎裂的巨響。我只能盡力拴緊自己,繼續向前通過每一天。
我閉上眼睛,墜入和現在的我極為相似的,母親過往的身體裡。睜開眼睛,母親站在家門外,已經過了正常回家的時間,母親明白正在快速長大的兒子一定肚子餓了,她握住鑰匙無法轉開,裡面設計了一場惡作劇,門頂將壓落她無法承擔的重磚,砸壞她所有關節,撲來旋轉的黑洞,捲去她所有時間與精力。
靜定下來,她聽見家裡面誦經機器的聲音,一直重複,把她灌滿,她可以漂浮,穿越凡俗的邊界,貼近垂首諦觀萬物的神祇,看清宇宙運行的規律,她的業報與不可干涉的因果,她終於能夠踏進家門。
我始終參不透,不是我不拜,是我被這座廟宇遺棄,禁止參拜。諸法因緣生,長久的執著產生無明,無明產生業力,沒有不想參拜的自由意志,我是被業力棄絕在外的遊魂。家以外的地方,都是離島的汪洋,所有陪伴都是鷗鳥,所有的文字都是缺口失聲,所有的離開與前往都只是漂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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