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蒼穹之下

18

文/易品沁
恍似延續自一路走來帶有「奇幻」色彩的東京文學散策,於去年(二○一九)五月首次走訪渡邊淳一的原鄉北海道,也是我這三年來第一次離開東京,終於踏足朝思暮想的北海道土地,緊接再次透過轉機歸返東京,繼續進行向田邦子的散策主題後回台。
回台未久,從臉書上收到一封陌生的朋友邀請,來自我們共同友人剛志ちゃん的友人「関」,並於其中附上一封長信。主旨大略是介紹自己是和剛志ちゃん同屬一個樂團,擔任鼓手,從他處聽見我是個相當喜好日本文學的人,這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代耽讀三島由紀夫文學時的美好歲月,總想回到過去那段時光云云。
接著便是透過數次訊息往返,彼時亦正逢我所書寫以三島由紀夫為主題的長文即將於雜誌刊行,我當時就決定要將此作獻給他,或將成為未來某種紀念。雖然還未曾親眼見識,然也因為関ちゃん能夠在當時還算陌生人的我面前侃侃而談,而且將自己的生活、眼前風景毫無顧忌地悉數與我分享,使我尤其撼然於現今世上竟還有能夠書寫長信的人!
甫一開始我即對此留下極為鮮明的印象。當時我便從其文字感知他靈魂的赤誠和開放,尤在我已經許久感受不到或碰觸不到一個人的靈魂,也就是深埋於面具、言語與皮質層底下的真實,和溫度,更別說是感受其人際之間真正別無所圖的脈脈溫柔和暖意;其實泰半仍未出脫自「等價利益交換」,也就是我對你好,希望你對我也好或更好的那類範疇。
彼時関知道我正在書寫渡邊淳一主題,因為旭川正是作家渡邊淳一在九歲時跟隨需要獲取初、高中教師資格準備的父親,而舉家遷移至此生活過一年半載之地。於是関開始著手計畫即將帶我逐一探訪的旭川行程,然他一人身兼許多角色,包括天主教的教會義工、許多樂團的工作、自己還有賴以穩定維持自己生活的事業種種,可真謂是百忙之中,從自己羅列行程,不時與我討論,意欲將自己永然摯愛的故鄉旭川盡數分享與我;包括親自先行踏察,電腦製圖,亦將自己的工作先行做好安排與調度……
而関渾身的「服務精神」不期然令我想起了太宰治,然関是正常版的;更多的是或許從他長期工作屬性所養成的耐心、體恤、無私關懷他人的胸襟;無論是從他以上對我設想的種種,包括其後在旭川一起食用拉麵完畢時,他收拾餐桌後並且再用酒精擦拭這一道手續引起我為數不小的激盪與震撼。然則此番光景其實很多,其餘的部分我則想保留給自己。
至於,先前我的旭川之行不到最後一刻其實仍是未定,因為其間我曾經歷無數次糾結(其實已經來回申請退票無數回),畢竟東京有我的基地,並且有一些從三年前陪伴我走過東京諸多歡快,乃至悲傷時一道偕同度過的重要朋友;二來是太宰治與太田靜子的主題我實在很想繼續進行,這就必得返回東京。然而曾經會有這樣的思緒,最主要也因為正是與関如此無設防,毫無面具的交誼,此番友情的危險之處正是極易觸碰到對方內心「最脆弱」、也「最幽微」,極容易造成摩擦與疼痛的那個部分。正是這三番兩頭上演無數次掙扎和糾結的內心劇場,真是到最後一刻,我才終於底定此次行程「是否」付諸成行。儘管當時関ちゃん全都為我細心安排好,包括將自己的搖滾演奏會挪至我來到旭川的期間,並自掏腰包為我保留門票。
說穿了,我的文學散策之旅,幾乎全都按照著未知的力量走。因為太宰治專題我來到位在高円寺的基地,正是在這裡我非常清楚無論外界會有任何變化,全世界只有這裡將會是我始終不渝的核心,永然使我感到安心地,如家的所在;而關於渡邊淳一小說裡所出現各種猶如「護城河」意象的五星級酒店,若非是因為憑空降生的北海道醫師駐茨城的朋友,我想至今都很難鼓起勇氣踏訪。
「在路上」遇見的日本朋友很多,有的如同完成自身任務一般,完成階段性的任務,因為緣分、命運、距離種種因素而繼續,或半途消失或漸行漸遠。関ちゃん也算是三島由紀夫抑或渡邊淳一捎來給我的使者,雖然間接看來是經由我們共通的友人,使関看見我。
我在旭川的時間,関近乎是傾其所有的力量、精神、時間、心力、乃至物力上的,陪伴、引領和照顧。即便我人在札幌時,一個人走在夜暗的中島公園,他會「遙控」即時的叮囑:「女生一個人走在夜晚的公園很危險!」「全世界可沒有一處是完全安全的地方啊!」諸如此類。
如果天底下有一種「死」是被「溫柔死」,我想距此已然相去不遠(笑)。
然遠遠還有更多的,那將會褪化為我接下來寫作的骨幹與血脈的汩流。不知道接下來的命運會引領我走向何方。然我會記得在旭川「永恆」的這兩三天,乃至更早之前我還未來到旭川之前,不知道其後將會遇見誰。無論未來的我們置身何地,抑或再相見與否,都能夠更趨近彼此本自俱足的天然模樣,那裡無生亦無死。就如同関所曾言及的:「妳我在同一片蒼穹之下,抬頭仰望是相同的太陽、月亮與群星,雖遠亦猶近。」

札幌.中島公園
圖/易品沁
札幌.中島公園
圖/易品沁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