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社會觀察 臨泉的雜技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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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記者楊丁淼、汪海月
與蜚聲海內外的另一個雜技之鄉河北吳橋相比,臨泉的名聲要小得多——前者專注「國際雜技」,代表了中國雜技藝術的最高水平;後者深耕「民間雜技」,根植於代代相傳的沃土,面向最基層的受眾。然而,在當地人心中,也正在升騰起把臨泉打造成下一個吳橋的夢想。
春天來時,村裡空了。
七十八歲的韋新民蹲在自家門前悉心料理著一小片菜園。年輕時,他是方圓幾十里赫赫有名的雜技高手,如今他也成了村裡的「留守老人」之一。
「年輕人過完年就都出去啦,怕是來年臘月才能回來。」記者試圖從老人們的描述中還原過年期間的「盛況」:村裡走南闖北的二十多個班隊都回來了,表演的廂式貨車和私家車多到停不下,雜技人登台獻藝,互相切磋,四里八鄉聚集在此,迎來送往,人潮湧動。
這是位於皖北的臨泉縣韋小莊村,是安徽省唯一的雜技專業村。二百三十萬的戶籍人口為臨泉貼上了「中國人口第一大縣」的鮮明標籤,但這裡同時還是「中國民間文化藝術之鄉」、「中國雜技之鄉」。
而韋小莊村正是臨泉縣的縮影,一百九十多口人,耕地僅一百多畝,是周邊人均耕地最少的村莊之一——由於人多地少和特殊的歷史淵源,以雜耍「撂地」賣藝成了當地人「討生活」的選擇。
與蜚聲海內外的另一個雜技之鄉河北吳橋相比,臨泉的名聲要小得多——前者專注「國際雜技」,代表了中國雜技藝術的最高水平;後者深耕「民間雜技」,根植於代代相傳的沃土,面向最基層的受眾。然而,在當地人心中,也正在升騰起把臨泉打造成下一個吳橋的夢想。
在這裡,你能窺見「雜技」這項非物質文化遺產,與幾乎所有傳統藝術一樣所面臨的堅守與徬徨;更為神奇的是,在同一時空下,你能看到同一種藝術形式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它們竟各自存在又蓬勃發展。
村民人人有一手
明代中期,一個被稱作「一撮毛過刀山」的雜技班組出現在臨泉地區,泉河、涎河兩岸萬人觀看,盛況空前。這場「過河刀山」(類似「走鋼絲」)的表演,是臨泉地區有據可考的最早的雜技演出。
羅振祥從當地縣文化局副局長的任上已經退休六年了,但與雜技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他,說起臨泉雜技,依然條理清晰,頭頭是道。
一九五○年代,臨泉境內出土了一件東漢的「陶戲樓」,上面清晰地刻著人物「拿大頂」的姿態,因此在羅振祥看來,臨泉雜技的歷史,或許可以追溯得更久。
侯忠義的父親侯德山就是在這一時期來到臨泉的,這位臨泉民間雜技的代表人物可以做到同時噴出多個火球的絕技,被稱為「火神」。侯忠義說,很多村民都把孩子送到他父親所在的班組。一九八○年代,這樣的雜技團體韋小莊就有十二個。
就這樣,抱著「讓全家吃飽飯」的想法,韋小莊人依靠雜技家家戶戶逐漸脫貧致富。「後來隨著雜技藝人們走南闖北開闊了眼界,打破了『藝不外傳』的禁錮,各團體派別之間還主動開展交流,發展繁榮至今。」羅振祥說。
如今,走進韋小莊,就能感受到濃濃的雜技氛圍。村口的牆壁上都是各種雜技造型的宣傳畫,上面寫著「上至九十九,下至剛會走,人人有一手」。
在韋小莊,雜技和幹農活一樣,是村民賴以生存的基本技能。「哪一戶不會耍十五六個節目,要被村民笑話的。」村民韋學洪說。韋學洪個子不高,貌不驚人,卻可以用嘴輕鬆地一次頂起六張長條板凳。
目前,韋小莊全村四十四戶人家,沒有一戶不曾玩過雜技,三代以上的雜技世家就有十個。現在全村雜技團隊有二十七個,每年總收入近人民幣千萬元。
即使發展到現在,「一戶一車」仍然是韋小莊人雜技表演的主要形式,「天熱了就到北方,天冷了就到南方」。流傳了數百年的走南闖北「打把式」賣藝的民間雜技依然正在延續。
交通工具換五種
與許多傳統民間藝術形式類似,雜技面臨同樣的困境:傳統的藝術形式似乎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了。
令人意外的是,四十八歲的韋劉成絲毫沒有這樣的煩惱。
「怎麼會沒人看呢,我們的節目在農村地區很受歡迎,觀眾少則幾十人,多則數百人。」韋劉成告訴記者,就算網路再發達,電視節目再豐富,對於中國廣大農村地區而言,能看一場真人表演的雜技演出依然是稀罕事兒,所以雖然節目還是老一套,但依然有著深厚的群眾基礎。
韋劉成向記者展示了他營生的家當,一輛中型的廂式貨車。經過改裝,這個看上去空間十分有限的貨車被分割成多個功能區:有的睡人,有的睡動物,有的放道具,有的放音響,甚至還配備了發電裝置。「只要大概十分鐘的準備時間,我們就能擺開架勢演出。」韋劉成說。
這已經是韋劉成換的第六輛貨車了。而在開上汽車之前,韋劉成分別經歷了從肩挑背扛到板車、三輪車,再到農用車的各個階段,交通工具的五次迭代也記錄著他飽含酸甜苦辣的雜技人生。
「除了西藏、青海這樣的高原地區,中國應該已經走遍了。」從五歲開始學藝演出,韋劉成已經漸漸習慣了一年到頭漂泊在外的生活。韋小莊人往往幾個車隊組團出發,到了一座城市之後各自下村演出,然後聚在一起溝通演出情況,彼此之間相互照應。
地方刁難、流氓騷擾、汽車拋錨甚至遭遇車禍……對韋小莊的雜技人來說,都是司空見慣的事。「說不辛苦是假的,但誰讓咱吃這碗飯呢!」韋劉成介紹,除了雨雪惡劣天氣,他們幾乎每天都有演出,平均一年演出近三百場。
然而令人欣慰的是,過去賣藝求打賞的賺錢方式已經演變成在節目間推銷實惠好用商品的模式,這讓雜技人感到賺錢更有尊嚴,收入更加穩定。

在韋小莊,上至九十九,下至剛會走,人人有一手。圖/新華社
在韋小莊,上至九十九,下至剛會走,人人有一手。圖/新華社
韋小莊村的村民欣賞送文化下鄉雜技公演。圖/新華社
韋小莊村的村民欣賞送文化下鄉雜技公演。圖/新華社
圖╲新華社
圖╲新華社
韋小莊全村40四戶人家,家家戶戶玩
雜技。圖╲新華社
韋小莊全村40四戶人家,家家戶戶玩
雜技。圖╲新華社
雜技是苦活,現在家長紛紛讓孩子
走讀書上學這條路。圖╲新華社
雜技是苦活,現在家長紛紛讓孩子
走讀書上學這條路。圖╲新華社
當地雜技藝術學校學生勤練頂
缸技巧。圖╲新華社
當地雜技藝術學校學生勤練頂
缸技巧。圖╲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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